道上车轱辘响了一阵,装好的车掉了头,蹄子在道口踩出四个坑。
案子这头,纸添了行,数对上了,压平,搁下。案子那头,报数的报数,应声的应声。
烟从墙头翻出去,散在半道上,风一来,又压回院里。
井台那边有人打水,绳子吱扭一声,让锤声盖过去了。
日头走到树梢,影子缩到墙根。谁的手都没有停。
晌午,老槐树底下聚了几个人,报数的,对数的,都在树影里站着蹲着。主事坐在石墩上,册子搁在膝盖上摊开,念得不快,手指跟着一行一行往下挪。
册子上的数是开春这几日的进出,走到哪行,哪行停一停,等后头的人把话对上。
树上刚冒的叶还嫩,筛下来的影子碎在地上,谁也没有去扫。
念到半页,他把册子往旁边挪了挪。后生挨过去,从半页那地方接着念。
主事把手收回到膝上。树影挪过他的鞋面,挪到道上。
底下的人该对数的对数,该说话的说话,念到哪儿接哪儿,中间没有断。
有人把一个数报重了,后生回头念了一遍,重的那个数划掉,接着往下。
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。
郝闲打庙门口那条道过来,走到巷口,那辆车正往外走。
车轱辘碾过道口,声音从他脚底下滚过去,又滚远。他站住,等车过了才抬脚。
道上人来人往,谁也没有朝他这边看,各走各的。
庙门口那棵树枝上挂了截旧绳,风一吹,打两下树干,又停了。
「排期表都出来了。搁以前,这得开会定。」
他把这句在心里撂下,接着走。锤声跟在后头,一声一声,送他进巷子。
日头偏西,墙影爬过道中间。
炉子那头先收的风箱,一口一口慢下来,火矮下去,映在墙上的那团亮跟着缩。
锤声改了点,一下比一下隔得远,末了那一下落在实处,就没有再起来。
家什一件一件搁回案子上,搁下的响动比抡的时候轻得多。
有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,朝道上走了两步,又回来拿落下的东西。
炉口的光从红退到暗,最后剩一点贴在炉壁上。
光从道上一寸寸退到墙后头。
道口那边,装好的车早没影了,地上留着一溜蹄印子。
井台边泼剩的一点水渗进土里,颜色深了一块,又浅回去。
案子上那摞纸让晚风掀了掀角,那块铁压着,没有动。
收工以后,案子上剩那摞纸和那块铁。
后生走之前,把今天添的那行又过了一遍,纸摞齐,压回原处,铁搁回纸上。
掌锤的把手伸进水盆,涮了两下,水黑了一层,他没有看水,拿案子沿把手蹭干。
锤挂上钉子,头朝里。炉子封了,风口压上灰,墙那头的亮矮下去一截。
案子是老案子,边沿让手蹭得发亮,纸压过的地方颜色浅一点。
折角压在铁底下,一动不动。
道那边谁家的门掩上了,响了一声,再没有动静。
夜里的风从巷口进来,打铺子门口过,纸角抬了一下,让铁按住的那一半没有动。
下个月,不用他说。纸上已经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