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吧。掌锤的没抬头。
砧上正打到要紧处，锤提着没有落。巷口那辆车是天亮前进来的，辕马自个儿找了块阴凉地站着，尾巴慢慢地甩。
风箱拉得不急，火苗从缝里舔出来，后墙上他的影子一鼓一缩。
铁在火里翻了两遭，色到了，夹出来搁上砧。
来人把单子搁在门口的条凳上，也不催。掌锤的眼睛钉在铁上，锤落下去，砧面一声脆响。
条凳上那张单子没有人动。车等着，马等着，铺子里只有锤声。
装什么，他没有说。老例里的车，老例里的活，两个字管够。这一清早的话，统共就那两个字。
单子是头天傍晚捎回来的，写字的人不讲究，一笔下去，意思到了就行。
车一早进巷，单子上是两家的货：铁是一家，药是一家，两行字挨着写，中间不留空当。
风把单子掀了个角，让块土坷垃压住。赶车的蹲在车边卷烟，拉铁的站在车旁看巷子，谁也没有开口问货在哪头。
车是外村的车，人是走熟了的人，单子递过就各歇各的，一句多余的问也没有。
药那边先卸还是铁这边先卸，单子上没有写，也没有人觉得要写。
巷子里的东西认得路。铁在张家墙根码着，药在陈家秤那头码着，用不着人指。
这头锤起了，那头秤起了，再过去半条巷，册声也起了。
张家的锤一声接一声，砸的是铁，砧面上火星一节一节地溅。陈家那头过秤，药包上了盘，秤砣挪到定处，盘子起了又平。条桌边的册摊开，念声不高，隔着风也听得清。翻页的时候顿一顿，接着又起。
三样活在三条道上各响各的，中间隔着来往的人，谁也没有朝谁那边偏一步。
锤声沉，压得住半条巷。秤声脆，起落都有准。念声细，字挨着字往前铺。三样掺不到一处，谁也不等谁。
三条道交叉的地方，人错开半步。
三样声在巷子里撞不上，各走各的道，倒像早就排过班。巷子里过人，过风，三样声一直在。
铁往车边抬，药包往秤上过，两头一块开。
抬铁的两个人步子不抢，一趟铁，一趟绳，汗顺着脖颈往下走，也没有人去擦。
铁件有长有短，长的两人抬，短的夹起来就走，一路上换肩不换步。
绳在车上绕了两圈，勒下去，铁就不晃了。
药包过了秤，点数的在包上划一道，挪到车边。包挨着包，绳挨着绳。
包是纸包，角压得齐，上秤轻拿轻放，怕散了要重包。
中间那条道空着，没有人横着走过去。车辕边，赶车的把烟捏在指间，不点。
装到一半，铁的数到了，药的数也到了，两头在同一口气里收住。
两头的进度没有人通气，铁装到第几趟，药点到第几包，各自心里都有数。
没有人出来调度，也没有人跑到车边核对。该说的话像是已经说过了，其实一句也没有说出口，货自己对上了。
铺子口，拉铁的张了张嘴，要问的话到了嘴边。
他胳膊肘支在车辕上，本来想问的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两圈，没有出来。
锤先落了。砧上那块铁翻了个身，火星溅起来一节，落在地上灭了。
话就没了下文。他改口，说了那句老称呼：山主那儿的，照老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