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接这个话头,巷子里的锤声把这个话头接走了。巷子里没有人多看他,锤声不停,倒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。
掌锤的把熟铁拨到边上,眼睛盯着砧,嘴里省着字,又落了一句:搭把手,起包。
吩咐落地,拉铁的应了一声,脚下比应声还快,往车那边去。
生客进这条巷,问路不靠嘴,靠活儿;嘴一闭,生就没了。
秤那头,药包一包一包地上盘,过了秤,再点一遍数。
点数的不慌,包口挨个儿捏开一道缝,看过,再掖回去。包上没有字,数在他心里。
秤是老秤,星子磨得发亮,盘底总蹭出一块浅色。过秤这活儿没有话,盘起盘落就是数。
点完一摞,空处挪出来,新的包补进去,一气到底。
秤起了又平,平了又起,日头从铺子檐挪到了巷中间。
末一包过了秤,搁到车边,跟铁挨着。陈家这一阵的活到这儿缓了一缓,屋里还有没上盘的包等着。
郝闲打巷口过,脚步没有停。
日头把影子投在道上,影子先过了车,他后一步过去。
车装了半车,铁和药摞在两头,中间空着一条道。他扫了一眼,照直往前走。
车上装的是铁和药,跟他没有关系;他道上走的事,跟这辆车也没有关系,两下不挨着。
巷子里的活有人干,他的事在另一头。
日头偏西,活收了尾。
锤挂回钩上,册翻过去一页,念声接着往下走。
收工不用人喊。活到了那一步,人自然知道该收。
巷口那棵老杨树,叶子落了半地,风一过,贴着地皮打旋,扫街的还没来扫。
单子从条凳上拿起来,折成两折,交到赶车的手上。
这一趟走完,单子上那一行就算结了,下一行写什么,是明儿的事。
明儿的活不预支,今儿的活不积压,天天如此,谁也没有觉得这值得说一句。
铺子口没有人多站一会儿,各自的活收各自的尾,收完了各回各家。
人散了,巷子里剩风。
车轱辘声出了巷口,巷子里的土落定,日头把车辙照得发白。
铺子口的条凳空了,土坷垃还在上头压着,单子却已经走了。
明儿的单子还没有来,今儿的事已经结干净了。
秤那头没有收:过了秤的包挪到里头,新的包又递上来一个。点数的捏开包口看过,掖好,划上一道。
单子交出去了,明儿还有一张。活不用人催,一包接着一包。
屋里还有包,包里还有数,今天点完的挪到里头,明儿的还在墙根靠着。
天光矮下去,铺子口的影子爬上墙。秤还在起,还在平。
秤星上那点亮慢慢看不清了,点数的不用看,也知道盘到了位。
车出了巷口,秤那头又包好一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