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那张纸压了些年,边角卷了。这一日,有人把它抽了出来。
抽纸的人不认得纸背的字,只认得边上那一行号。
号是先前填的。填号的人换过好几拨,号还在原处。
纸边脆了,捏重一点就要裂,抽的人放轻了力道。
签上的字磨浅了,格子的方位还认得出。
灰在纸上留了印,一层,没人动它。
屋里静,只听见翻纸的声。
这一回上头要个落笔,压着的纸就都翻出来了。
要的话说得平平的,像说一件家常。
案子换了人坐,催的话一道紧似一道。纸倒是在原处压惯了,谁来抽它,它都不动。
点差的话很短。点到谁,谁就走,屋里没有多余的话。
他把图接过来,没多话,转身出了门。
这一程是收尾的差:照着图走,该到的走到,该看的看到,回去落话。
动身那天天没亮,他出了门。图贴身带着,别的都在褡裢里。
褡裢还是那只褡裢,带子换过一回,系法没变。
分差那日屋里人不多,话说完,人就散了。
城门开得早,头一拨出城的都是赶脚的。他混在里头,不显眼。
出城往南,官道还是老样子,车印一层压一层。
同行的也有,走着走着岔开了,谁也不等谁。
天亮前的道上没人说话,只有车轴响。
他这回不赶。日子给得松,他照自己的脚程走。
打尖的地方他都记得,哪一口井能喝,哪一家的水苦。
道是土道,走着走着就窄了。
路边的庄稼收了,地里只剩茬子,茬子站着,没人搂。
风比城外硬,浮土贴着地皮走。
车印浅了,走车的少。土路上有牛蹄印,稀稀拉拉,往岔道里去。
他专挑硬实的地方落脚,不挑路。
再往前,并排过一辆车的地方,只能过一个人。
路上遇到两拨人,都是下集的,擦肩过去。
岔道口立着一块青石,石头上没有字。
官道甩在身后,他拐上了一条岔道。
路上对了两回图,线和道都对得上。
日头到了正顶,前面有棵大树,树底下坐着几个歇脚的人。
树是老树,树皮裂着,树底下常年有人。
他走过去,有人抬眼,又低下去。
一个穿短褂的冲他扬了扬下巴。
水桶在树底下。
他到树根底下舀了一瓢,喝完,又把水袋灌满。
水是井水,凉,带着点土腥气。
桶是木桶,桶箍锈了,水却满。
树底下的人各歇各的,有补鞋底的,有拣豆子的。
歇脚的人自来熟,见了生人也不稀奇。
树荫挪了半尺,歇脚的没人挪。
那人看他站起来了,又朝道前头指了指。
前头就是山脚。
他没应声,把瓢放回桶沿上。
脚步没顿,图夹在肘下。
走出树荫,日头又晒上来。他把水袋按紧,接着走。
道上的日头一段一段的,走进影里就快几步。
树底下的话声薄下去,道上又只剩脚下的浮土。
水袋晃着,里头一点点见少。
路上的热气从土里返上来,走得人发燥。
该歇他也歇,喝足了抬脚就走,不闲坐。
这样的人,道上常见。赶路的不搭话,歇脚的也不缠,两下都省事。
日头偏西,道拐过一道土梁,山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