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坡梁,灰扑扑的,横在道前头。
他把图在土路上摊开,拣两块石头压住角。
线画得细。从纸这头起,弯弯曲曲往南,走到纸边上,没有了。
线没有的地方,图是空的。图空着的地方,道还往前伸。
折痕把线压断过,又被人对齐了。图边磨圆了,是翻得多了。
他低头对了对脚底下,又对了对图。
对上了。线走到的这个地方,道也走到了。
他用指甲在图边掐了个印,记这一处。
线的尽头,道的前头,两下对得上,这就够了。
坡梁上下来一条小路,通到道边上,又淡了出去。
他沿着线的方向望出去,一节一节,对到坡梁底下。
雾是从山根漫上来的,漫到半坡就停。
再远处罩着雾。雾后头是什么,图上没写。他只管图上有的地方。
山后头,村子在自己的日子里面。
巷口那棵树,两个人合抱才围得拢,影子罩住了半条巷。
树底下有择菜的,活不紧,话也不紧。
笤帚印一道挨一道,扫的人走远了。
墙头的草青了又枯,枯了又青,草根把墙缝都撑开了。
日头斜过来,树影往巷子里挪。
井台边放着半桶水,桶沿拴着绳。
西头那间屋子,门关着,锁还在上头挂着。
路过的人照旧走自己的,没有人朝它多看一眼。
郝闲在院门口择豆角,半篮子,择完够炒一盘。
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择着,墙影爬上来了也没抬头。
豆角明早再择也成,他不赶。
巷子那头有人赶鸡回笼。鸡不听话,四下跑,赶的人也不恼。
豆角择得利索,一掐一断,声音脆。
门槛上落了片叶子,他顺脚踢开。
日头落进墙影里,他收了篮子,回身进了灶房。
灶房里有刮锅底的动静,慢慢刮。
灶房的窗纸透出烟,熏得窗角发黄。
村子那头,晚饭的烟从各家灶房顶上冒出来了。
道上没有别人,风里带上了那边的烟气。
隔着土梁,狗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
炊烟散得慢,风一直没大。
他把图叠好收回怀里,接着走了一段。
道在这儿升了一截。上去,视野开了。
他停下。
道走到这儿,走的人就少了。浮土厚起来,那一行脚印从道那头过来,到他脚底下,收了尾。
前后望过去,道上没有别人。
再站,日头就要贴上土梁了。
来路在身后弯下去,看不见了。
打这往回,是他走过的路。打这往前,图上是空的。
坡梁上的道面发白,是晒出来的。
山影探过来,道前头暗了一片。
风从坡梁那边下来,不急不赶。
土梁上的草黄透了,风一过,齐齐倒向一边。
他把肩上的带子勒了勒。
图贴在胸口,硬硬的一卷。线到纸边,收住了。
图上有的,他都走到了。
他把水袋里剩下的水喝干了。
前头的道还通着,通到坡梁底下。那截路不在这趟差里。
他站着没动。
线到头了。他抬起头,山脚就在道的那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