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行空着,跟着他走了一路,走回了衙门。
褡裢挎在肩上,本子贴着胯骨,走一步蹭一步。进城的街上,饼炉子支在门口,香味过了半条街,他没有停。
差事走完,腿是沉的,心是平的。两句话问完了,本子上该写的那一行,空着。
衙门的门开着,门里头静,翻纸的响一下一下的。
廊下有人端水过去,看见他,往边上错了一步。两人谁也没搭谁,各走各的。
当值的跟他错身过,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纸。
衙院里晒着几件东西,没有人管,日头自己晒着它。
进屋先解褡裢。他从褡裢底摸出那张厚纸,搁回案头。
纸是格底旧底子垫的,四角磨得软了,边上还沾着一点糊。
案上摞着几层纸,新旧压在一起,分不出哪张是要紧的。
理单子的人往边上挪了挪,给它腾出块地方,接着理他的。
砚台在案头搁着,墨是现成的,谁要写谁蘸。
旧黄的一角压在新纸底下,不抢地方。
没有人问它打哪儿来。纸搁稳了,这一节就算过去了。
带回来的东西交到案上,这一趟的脚程就有了着落。
他把褡裢重新挎回肩上,带子调短了半孔。
差人把本子从褡裢里拿出来,搁在案角,翻开到空着的那一页。
查过,无实据。
话音落下,屋里的翻纸声也没有断。
回话的声音不高,落在翻纸声里,刚刚听得见。
该说的就这么些。一趟脚程,两个地名,压在三个字里头。
上司把写完的那张挪到左边,腾出案头右边一块。
搁这儿吧。
差人把本子往案里推了半寸,退到案子边上站着。
本子是差人自己的本子,案是上司的案,各归各的。
上司写他自己的,话是耳朵接的,笔没有停。
本子在案角摊着,翻开的那一页朝上,上司没有去翻它,也没有人问它为什么空着。
案边那块地方腾出来又空着,没有人坐。
另一头,理单子的理单子,抄单的抄单,谁也没有搁下自己的活。
上司没有再问第二句。
他把笔尖在砚上顺了两下,落到另一张纸上。
写的是明日的差,一件排着一件,排到第三件,笔快了半分。
另一个人抄单抄到一半,蘸墨,接着抄。
屋里静得住,笔走纸的声音显得很近。
差人站了一会儿,脚跟换了个重心,没有人招呼他坐。
砚里的墨起了细纹,上司顺手研了两下,接着写。
案上一晌的纸都翻过一遍了,要紧的不要紧的,各归各类。
要写的都在案上排着队,写完一件,挪一件。
窗外有鸟叫了两声,屋里没有人接它。
差人的事报完了,屋里没有一件事因为他慢下来。
坐着的还是坐着,写着的还是写着。
差人把本子收回褡裢,带子在肩上正了正,退出门去。
廊下的脚步声起了又落。
屋里另一个人收自己的东西。他把桌角的零碎归进一只旧布袋,袋口一收。
他收得很惯,碎纸先进去,笔套后进去,最后把袋口扎紧。
布袋是旧的,底角磨出一层亮。
那地面,往后绕着走。
说完没有人应声。收东西的人也不等人应,把袋口往肩上一甩,起身出了门。
布袋出门的时候,袋角在门边磕了一下,响得很轻。
门在背后带上,带得不重,巷里的动静进来一小截。
他坐过的那张凳子,往桌边推了半尺,没有人替他推回去。
屋里静了一下,翻纸声又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