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院的磨，响了半下午。磨道边上，趴着一条半大的黄狗。
推磨的班轮着来，这一班是两个人。磨从晌午头起就没停，豆子从磨眼里下去，粉从磨盘边上出来。
磨是村里的磨，谁家的豆子都往这儿拿。日头把场院晒得燥，磨棚底下压着一块阴。
笸箩接着粉，满了端走，新的搁过来。磨道上的土踩得发亮，靠磨盘那一圈有道浅沟，是磨杆蹭出来的。
粉落得匀，堆起来的那个尖不塌。
续豆子的站在磨头，端笸箩的守在磨边，各占一头。
磨眼一空，倒豆子的续上一把。场院里就这一个响动，围着这响动干活的人，谁也不用看谁。
磨响一停，场院就像少了点什么。
黄狗趴在磨盘边，前腿叠着，脑袋支在上头。它是半大的个头，毛色浅黄，晒得有点发白。
它挑的地方背阴，看得见整个场院。脖子上光溜溜的，没有拴它的东西。它趴它的，磨转它的，谁也不干扰谁。
磨盘转过去，它的眼睛跟着转。磨盘转过来，它的眼睛又跟回来。
半大的狗趴不住。趴一会儿它就起来，绕着磨盘走一圈，再找个地方趴下。磨杆擦着它的身子过去，它挪半步就让开了。
趴着的时候它也不闲着。一只后腿蹬两下，挠挠耳朵，再接着趴。
它的耳朵灵。磨眼空了的声音一变，两只耳朵先立起来，脑袋跟着转。转过去看见是续豆子的，它又把脑袋搁回前腿上。
有粒豆子从磨盘边上滚出来，滚到磨道外头。它追过去，用爪子扒拉两下，叼起来嚼了嚼，又放下了。
端笸箩的人一个来回，满的端走，空的搁下，磨边上始终有东西在接粉。粉落在笸箩里，细细地起尖。
磨一直是一个调子，人跟着这个调子，说话也得顺着缝。
磨那头的人停了续豆子，抓起一把摊在掌心，捻了捻，挑出两粒瘪的丢回去。
豆子是头天晒过的，干硬，捻着出声。
这豆子够干。
旁边那个正拿刮板刮磨盘沿上的粉，刮一下，收一下，没接这茬。
磨声把话头接了过去。
刮板接着走，磨盘沿上一道压一道，粉收得见了底。
豆子全丢回去了，他在围裙上擦了把掌心。
端笸箩的又走了一个来回，搁下空的，端起满的。
磨那头的人也没等人应，把跟前的笸箩往怀里带了带。
头也没抬，他朝磨盘那边唤了一声。
阿黄。
唤完，他接着看他的磨眼，跟没叫过一样。
刮粉的接着刮他的。这一声在磨边上，不算个话头。
磨盘那头，黄狗一下就起来了。
它没从磨杆底下钻，贴着磨盘边沿绕了过来。
跑的时候步子迈得大，毛都支棱着，四条腿倒得飞快。
半道上有一粒豆子滚到它脚边，它看都没看，脚步没停。
磨道不宽，它跑过去，踩起一点灰。
到跟前它收得急，前爪在地上按了一按，才站稳。
跑热了，舌头吐出来一点，呼哧呼哧喘着。
站稳了，它把脑袋往人腿边凑，蹭了一下，又蹭了一下。
它蹭得认真，眼睛眯着。
人朝边上挪了半步，那点活计没断。
续豆子的人低头朝它瞟了瞟，接着续他的豆子，跟没瞅见一样。
它蹭完也不走，就在脚边站着。人挪一步，它也挪一步，始终隔着一步。
人的脚挪开了，它就把脑袋又凑过去半寸。
人停下来干活，它也停下来，挨着鞋面趴稳了。
场院里的人各干各的。端笸箩的过去，倒豆子的过来，磨接着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