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的腰坐直了,又往前凑了凑。
墩子边的地上落着几颗火星子烧过的黑点。
他看料在砧上慢慢变了形。
看久了,他分不清是料在变,还是锤在追。
看出了件的样儿,又说不上是什么件。
他忘了催。
看了一阵,他开口,像自言自语。
山主那边打的,结实。
掌锤的没接这句。
锤也没停。
他把件儿凑近眼前看了看,拿小锤轻轻敲了敲。
小锤的声音脆,是验内伤的法子。
声是实的,他把件儿又送回砧上。
帮工的往灶里添了块炭,火色亮了一层。
掌锤的用钳子夹起件儿,翻了个身,又落砧。
火星子又溅起来,比先前密了些。
他小臂上的筋绷着,汗顺着往下淌。
淌到腕子上,让腕子上的旧帕子吸了。
阿黄立在铺外的碾盘边上。
它看铺里迸出来的火星,看了半天。
看一阵,它的脑袋跟着锤声一点一点。
碾盘上晒着几根干草,它绕开干草站的。
铺外过来个挎篮的妇人,它往边上让了让,又站回来。
郝闲在棚外的空当里站了一程。
他看火星子起落,看不急不慢的锤。
站了一程,他走了。
铺外的绳上晾着两张粗布,让风掀起来又落下。
日影挪了一竿,又挪了半竿。
墩子上的人没挪。
铺外的道上,挑担的过去两拨,筐里的货换了样。
卖水的推车停在碾盘边,卸下一桶水,又推走了。
掌锤的把手摊在膝头上,茧厚,让日头晒着。
风箱一抽一抽,火苗舔着灶口,蓝里透黄。
掌锤的打了收势。
他用钳子把件儿夹起来,搁到水槽边。
水槽里的水早晾温了,件儿一进去,白汽冒起来。
白汽腾到棚顶,从棚缝钻出去。
帮工的把风箱停了,灶里的炭扒出来,埋进灰里。
掌锤的直起腰,拿旧帕子抹了把脸。
帕子在脖子上搭了一会儿,又收回腕子上。
掌锤的拿粗布把件儿擦了擦,搁上石台。
件儿的边角齐整,面上的锤纹一道压一道。
锤纹压得密,光照上去,泛着一层青。
来人站起来,活动了活动腿。
他先弯腰把垫肩拾起来,抖了抖土。
他走上前,把件儿拿到手里掂了掂。
分量压手,凉气还没褪尽。
他把件儿放回石台,点了点头。
来人把垫肩搭上肩,绕到棚外。
同行的那个帮他把料捆的碎料归了归。
碎料装回空筐,摞在石台底下。
掌锤的把人送到棚口,没出棚。
他抬手把棚口的帘子撩起来,又放下。
他回身收拾砧子,锤柄挂回墙上的钉。
砧面上的碎屑扫成一小撮,归进废料篓。
来人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棚顶冒出的余烟。
余烟淡了,散在道口的上空。
两个人往道口去了,一前一后。
走出几步,来人跟同行撂了一句。
急是不急,这儿的活,值当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