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自打进了这侯府的门,她的日子便由不得她做主了。
刚穿来时,她躺在病床上养伤;伤未愈,便被打发去了庄子;接着又被迫远赴西北,半路侥幸逃了出来,原想寻个自由自在的去处,却险些被拐进青楼,不得已当了几个月的乞丐,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地回了侯府。
侯府的日子,虽囿于一方宅院,处处都是规矩束缚,可至少不愁吃穿。
除了偶尔要替府里的公子小姐背锅,忍忍侯夫人的冷言冷语,受受老夫人的适时敲打,比起现代社会为了生计奔波的苦,眼下的日子,已然算得上安稳了。
她所求的,不过是做条混吃等死的米虫,吃穿不愁,自在随心罢了。
宋明珠沉默了许久,才抬眼看向老夫人,脸上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祖母,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。有吃有喝,能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小日子,便足够了。”
老夫人抬眼凝睇了宋明珠半晌,方才缓缓开口: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倒叫我有些惊讶。”
“祖母为何惊讶?”宋明珠含笑起身,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老夫人的茶盏续了些热茶,“孙女这般想法,难道不好吗?”
老夫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语气却沉了几分:“人想毫无顾忌地活着,难啊!看似无忧无虑的日子,背后皆是旁人的心血堆砌。你以为眼下的这份随心自在,是凭空得来的?不过是你父兄在西北浴血拼杀,用累累军功,才换得你在这侯府里衣食无忧。这份安稳,是他们拿命挣来的。若往后还想这般顺遂度日,你又凭什么呢?”
宋明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?今年冬日酷寒,又逢雪灾,若不是身在侯府,她或许早成了雪地里的饿殍,或是被人贩掳去卖作奴妾,哪里还能安坐于此,说什么“随心”二字?
可今日是大年三十,阖家守岁的日子,老夫人偏要提这些,分明是话里有话,意在敲打。宋明珠敛了神色,端正了身姿欠身行礼:“请祖母赐教。”
老夫人摩挲着手中的佛珠,她忽然笑了:“赐教谈不上。当年你娘进府时,腹中便已怀着你,你本不是宋家血脉。但缘分这回事,向来是半点不由人,只能顺其自然。”
话锋陡然一转,她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几分讳莫如深:“我儿当年,胆大包天藏了亡梁公主在府中做妾,这本是株连九族的杀头大罪。我为了护住他,也只能认下你这个孙女。往后你顶着永定侯府女儿的名头出嫁,万万不可辱没了这份门楣。”
宋明珠心头猛地一震,握着暖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来了,老夫人终究还是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“燕王是吴皇后的嫡子,身份何等尊贵?可陛下忌惮皇后母家的权势,眼睁睁看着贪官构陷,害死了吴国公满门。皇后听闻父兄惨死的噩耗,气急攻心,腹中孩儿没保住,没过多久,她自己也撒手人寰,只留下年幼的燕王茕茕孑立。”
老夫人望着炭炉里跳跃的火苗,声音里透着几分寒凉,“陛下连个稚龄孩童都容不下,李家的男儿,果然个个都是狠角色。你想嫁入燕王府后,还过着随心的日子,难啊。”
“当年老吴国公跟着太祖皇帝一同打天下,那是与太祖平起平坐的功勋之臣。可到了第二代,说被满门抄斩,便被满门抄斩,半点情面不留。如今吴国公一脉,就只剩燕王这么一根独苗了。哦,对了,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娃,好像叫什么琪的。”
宋明珠默然垂眸,心头一片清明。
功高盖主的下场,史书上早已写得明明白白,她怎会不懂?
老夫人这是在提点她,等她嫁入燕王府,永定侯府便不再是她可以肆意倚靠的靠山。更何况燕王处境凶险,如履薄冰,她往后的日子,怕是非但安稳不得,连“随心所欲”四个字,都成了奢望。
“侯府能护得了你一时,却护不了你一世。”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亦有几分深意,“你要想真真正正活出随心的日子,就得自己立得住脚跟。”
宋明珠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恭恭敬敬地低头应道:“孙女明白了。”
老夫人微微颔首,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氤氲的茶雾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:“年夜饭该快好了,让秋彤进来摆上吧。”
窗外,零星的爆竹声噼啪响起,带着年节独有的暖意与喧嚣,却偏偏掩不住这屋中未尽的言语,和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、沉甸甸的深意。
夜深时分,侯夫人才携着宋雨晴,从皇宫的宫宴上姗姗归来。
宋雨晴一路都闷闷不乐的,路过梨香院时,见院里还亮着灯火,她略一迟疑,便带着贤儿、甜儿两个丫头,抬脚走了进去。
雪竹闻声迎出来,见是她,忙笑着福身问安:“大姑娘安。”
一面吩咐若兰进去通报,一面引着几人往内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