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里关于宋明珠的流言愈演愈烈,版本层出不穷。宋明珠一概不理,只日日闭门抄经,先抄《金刚经》,再抄《法华经》,一卷接一卷,写得心静如水,写得与世隔绝。
雪竹将写好的经卷一一理齐,对着香梅低声叹道:“我瞧姑娘这般,倒像是魔怔了似的。”
香梅轻轻叠好一卷经卷,收入箱中,轻声道:“遇上这种事,谁心里能好受?抄抄经书,好歹能让她静一静。”
“今早我去大膳房取早膳,听见刘婆子那几个采买的议论,外头的流言早已变了形,如今连远在西北的燕王都被扯了进来。姑娘被说得跟妖魔转世一般,什么狐狸精、专勾男子的浑话,都往她身上泼。”
雪竹脸色沉得厉害,静静听她说完,才道:“这几日,杜二小姐送来的小纸条与信,也少了许多。”
香梅立刻接话:“要不我去门房瞧瞧?姑娘每次收到杜二小姐的信,才会高兴些。”
雪竹摇了摇头:“还是算了。如今姑娘在京中名声这般糟,即便杜二小姐想亲近,平阳侯府的老夫人也不会应允。”
香梅迟疑片刻,仍道:“我还是去看看吧,万一真有姑娘的信,也是好的。”
说罢便出了西暖阁,刚巧遇上若兰。
若兰见她匆匆忙忙,问道:“你这是去哪儿?”
香梅反问:“姑娘睡了?”
若兰轻轻点头:“刚歇下,瞧着心情不大好。”
“我去门房看看,有没有姑娘的书信。”香梅道。
梨香院里的丫鬟们都在为宋明珠忧心,而京城街头,却冒出一批小册子,封面上写着“画舫秘事”。
上元节画舫一事本就引得全城好奇,流言版本多到数不清,起初人人当真,到后来反倒只当笑话听。
可这批画册一现世,人人都抱着猎奇之心争相购买,一时风靡大街小巷。
画册里绘的,正是那日梁菲芳在画舫上失态失控的场景。
笔触精细入微,连梁菲芳裙摆上的缠枝纹样、梁家庶子腰间的玉佩系法都一清二楚,更用矿物颜料染出衣饰原色:鹅黄襦裙被火星燎出的焦痕、鬓边金钗坠地的细碎反光……当日在画舫上的人,只一眼便认出画中二人身份,看得人啧啧称奇,又心惊不已。
画册在街头疯传,茶馆的说书先生更是添油加醋,编出一段《画舫戏说》,将梁家兄妹的丑事说得活灵活现。这么一闹,众人反倒清清楚楚,画舫丑闻的真正主角,本就是梁菲芳与梁胜。
舆论反转
人人都骂梁国公府为保嫡女清誉,不惜构陷一个侯府庶女,手段下作、心思歹毒,纷纷替被推出来背锅的宋明珠抱不平。
宋明珠的名声,竟因这批画册渐渐好转,从“狐狸精”变成了惹人怜惜的小可怜,一夜之间收满了京城人的同情。
不少世家小姐纷纷送来帖子与礼物,算是为先前轻信流言、妄议是非赔罪。
没过多久,宋昱琛亲自来了梨香院,只说是受人所托,给宋明珠送来礼物。
东西呈上来时,是一册装帧素净、不见半点市井俗气的《画舫秘事》,纸页细腻,笔触清晰,是从原版底稿中精心拓印、单独装裱过的一本。
没有落款,没有署名,只在扉页空白处,留了一道极浅、几乎看不见的墨痕,像有人提笔欲言,最终又轻轻收了回去。
宋明珠指尖轻轻抚过那页素纸,心底已然了然,这满城疯传的画册、一夜逆转的流言、替她悄然洗清污名的手笔,当日应身在画舫之人所为。
她缓缓翻开画册,梁菲芳当日撕心裂肺、近乎癫狂的嘶吼模样,都绘得入木三分、传神至极,宋明珠一时竟微微出了神
雪竹端来一杯清甜果茶,轻放在宋明珠书案一角,轻声笑道:“小姐,如今门房都快忙不过来了,香梅这几日天天往那儿跑,收帖子、领礼物就没停过。您总算能松口气,不必再被那些污言秽语心烦了。”
宋明珠合上画册,随手递给雪竹:“收起来吧,仔细收好,以防日后还有用得着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眉尖微蹙,声音沉了几分:“这事不过是在舆论上暂且翻了篇,把污名洗去了而已。真正的麻烦,从来都不是流言,而是梁国公府的势力,还有他们咽不下这口气的反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