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,钟声只响了一声。
沈灵枢站在演武场中央,面前是一道半透明的光幕。光幕泛着浅灰色的光,像一面立起来的水面,表面偶尔漾开细碎的波纹。执事站在光幕一侧,手里拿着一枚玉简。 “第三关,心魔关。走入光幕,直面心魔。能走出来,即为过关。走不出来,会被光幕弹回。”执事看向所有等待考核的人,“有人入定一刻钟便回,有人困了一整日还在其中。时限一炷香,若一炷香后仍未出,视为失败。” 沈灵枢排在队列中段。前面的人逐一走入光幕,有的在光幕前停驻片刻才迈步,有的刚碰到光幕就被弹了回来。被弹回来的人脸色苍白,额上渗着细密的冷汗,站在一旁沉默不语。执事在他们名字旁画了一个叉,他们没有争辩,攥紧手中的兵刃或衣角,沿着广场边缘走远了。 轮到沈灵枢了。她走到光幕前停住,灰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,像一层薄霜。她迈步走进去。 光幕在她身后合拢,眼前不再是演武场。 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枯草,灰天,远处有一道低矮的土墙。她认出了这个地方——落星城外那座荒山,但比她记忆中更空,草更黄,天更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里没有九曜剑。腰间的符袋还在,但摸起来是瘪的,里面没有符。 她抬起头。父亲站在她前面大约十步远的位置,背对着她,穿着一件旧袍。她认得那个背影,放逐之地石壁根下的那道影子,瘦得像一根枯枝。“爹?”她往前走了几步。他没有回头。她绕到他面前,看到他的脸——确实是沈青阳,但比她最后见到他时年轻一些,像很多年前的样子,眼角的纹路浅一些,嘴唇不再干裂。他看着她,开口说了一句话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她听不见。她又靠近了一步,他还是在她前面,距离一直没有缩短。 “我听不见。”她说。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说了一次,依然没有声音。但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口型——他在说“你怎么来了”。 沈灵枢睁开眼。 她还在光幕里,但眼前的场景变了——不再是荒山,而是一间密室。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纹,石台,木匣,纸页。符神居。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那叠手稿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那行字还在——“为娘走了。不要哭。”她的手指碰到纸页边缘的淡褐色指印,指腹摩挲了一下,指印在褪色,一点一点变淡,像被水洇开的墨。“别——”她喊了一声,但那行字还在继续褪去。整页纸正在变得空白,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。她攥紧了纸页边缘想把它握在掌心里,但纸页也在变薄,从指尖开始像灰烬一样散开。 “停。”她出声,但纸页没有停。 她松开了手。纸页飘落,在空中散成细碎的灰烬,沉到地面上消失不见了。然后密室也暗了下去,像一盏一盏灯被依次吹灭。 黑暗彻底合拢之前,她听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,比前两次更轻:“灵枢。” 那是母亲的声音。她听过一次,从手稿和原主的记忆里拼凑出来的。她没有循着声音转头去找,站在那片黑暗里闭上眼,再睁开。 眼前的场景变了——她站在一座院子里,面前有一棵桂花树,树下站着一个人,不是父亲,不是母亲。白莲月。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衣,不是那身雪白的符袍,手里没有银针,看起来比之前小一些,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少女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像是被翻过很多遍。沈灵枢走近了一步,她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 “这是哪里?” 白莲月没有回答她,低头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抬头看着她:“我外公守那座塔守了四十年,你爹来了之后,他守了三年就走了。你爹走的时候,留了一封信在我外公那里。” 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 白莲月没有回答。她把信封递给她。沈灵枢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信封的瞬间,白莲月的身体像水一样散去,桂花树的枝叶也化作灰色的雾气消散了。她手里多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两个字——“灵枢”。她认出那个字迹,是父亲的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——但上面是空白的。 她握着那张空白的信纸,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。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,眼前只有这道光幕的内壁。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信纸。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她把它折好,收进怀里。 光幕从她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,日光从外面涌了进来。她迈步走了出去。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沙漏,还剩一小撮细沙没有漏完。他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勾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过了。沈灵枢,内门弟子。” 她站在演武场上,日光落在她肩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空白的信纸——还在,没有消失。它在现实中也跟着她出来了。她攥紧那张纸,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塔。塔底的暗红色光芒在日光中很淡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 身后传来脚步声,凌霜从光幕另一侧走出来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但步伐很稳,执事在他名字旁画了一个勾。铁骨是第三个走出来的,锤子还扛在肩上,赤着的上身全是汗。药灵出来时眼眶微红,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,站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。 云念卿、叶星澜、风无痕、顾长宁、天机道人依次走出光幕。九个人,全部过关。 沈灵枢站在演武场边缘,看着最后一个人走出来,低头拆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——还是空白。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,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:“白莲月的外公,住在哪?” 容寂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:“她外公已经死了。四十年守塔,二十年前走的。” “那他住的地方呢?” “还空着。” “带我去。” 容寂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朝天道宗深处走去。沈灵枢跟在后面,日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一前一后。远处那座塔的塔尖还隐在云雾中,但塔底那道光在日光下比之前亮了一些,像一扇半掩的门,正在等有人伸手去推。 她走出演武场时,在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铁骨正在帮药灵擦汗,凌霜站在名册旁边看下一轮的安排,云念卿蹲在墙根把阵图摊在膝盖上检查。 她转身跟上容寂,小雷从她脚边小跑着跟上去,尾巴竖着,像一面小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