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槐树。
很大,三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皴得像老人的脸,沟壑里塞满了青苔和泥。树干歪向一边,像被风吹弯了就没再直回来。树下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树根,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,用草绳穿着,边角磨出了毛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——一张四十来岁的脸,颧骨高,眼窝深,像被日子削过。
"从哪儿来?"他问,声音不大,像在问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"北边。"沈砚说。
"北边是山,没人住。"
"翻过来的。"
那人打量了他一遍——破旧的灰衣,背上一柄用旧布缠着的剑,左臂垂着,掌心里隐约有字在皮肤底下跳动。打量完了,他没再多问,把竹简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干爽的树根。
"坐。"
沈砚坐下了。
槐树荫底下凉,风从树冠里漏下来,带着碎碎的响动。他靠着树干,左臂搁在膝上,掌心朝上,"人道"二字跳得慢,像脉搏,像远处的脚步声,像一个人在长路上走久了,坐下来歇一歇。
"你叫什么?"那人问,眼睛没看他,在看自己膝盖上的竹简。
"沈砚。"
"沈砚。"那人重复了一遍,像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,点了点头,"我叫陈伯通。村里人就叫我陈账房。不认识字的人,找我读信写信。认识字的人,找我翻书。"
他指了指膝盖上的竹简。
"这是村志。上头记着村里死过多少人、生过多少人、谁家的地卖给谁家、谁家欠谁家几斗谷子。记了三十年了。三十年的账,还没平。"
他合上竹简,草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。
"你住下?"
"住下。"沈砚说。
"有地方住,村东头一间空屋,原先住的老张头走了三年了,屋还在,漏雨。你要住,自己补。"
"行。"
"有活干,村里缺人手——开春要翻地,夏收要打粮,秋天晒谷子,冬天劈柴。干一天,管一顿饭,半升米。"
"行。"
"有规矩,不惹事,不偷人东西,不碰别人家的女人。犯了,捆起来,吊在槐树上三天。"
沈砚没应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,叶子在风里翻着面,像无数只手掌,朝上朝下,朝里朝外。他忽然想起梦里的"在碑"——碑上的"在"字,一撇一捺,底下一横,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站着。
他想,那也是一棵树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陈伯通站起来,竹简夹在腋下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灰,"村里有个井,井边贴着一张符。别碰。别靠近三步以内。别往井里吐口水。别在井边提"天道"两个字。"
沈砚的指节动了一下。
"为什么?"
"井里困着东西。"陈伯通说,语气很平,像在说井里有水一样平常,"困了好些年了。谁碰那张符,谁就倒霉——上回村西头的李二麻子喝多了,拿石头砸了一下符,当晚就烧起来了,从头烧到脚,救下来人废了,现在还躺在炕上,只会哼哼。"
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
"他说他看见了。看见一条缝。缝里有东西在看他。"
陈伯通走了。
沈砚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,背靠着树干,左掌搁在膝上。风从村口吹进来,带着炊烟、土腥、牲畜粪便、柴火燃烧的味道——凡域的味道,浑浊的,厚重的,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,什么都有,什么都不清。
他闻着这些味道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然后站起来,走向村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