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槐树的时候,陈伯通又在树下坐着,膝盖上摊着竹简。看见沈砚从井的方向走过来,他没有问,只是说了一句话:
"早上张屠户家杀猪,还剩半扇,你去拿。肉你留着,猪骨给他,他要熬汤。"
"行。"沈砚说。
他走过去两步,又停下来,侧着脸问了一句:
"那口井……困了多少年了?"
陈伯通翻竹简的手停了一下。
"我来这个村之前就在了。"他说,"三十年前,我刚到这村的时候,老村长跟我说,别碰。那时候符还在,井沿还没有裂。三十年了,裂了一条,又一条。"
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。
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随便问问。"沈砚说。
陈伯通看了他三秒,没再追问,低头继续翻竹简。
沈砚继续往张屠户家走。左掌里的"人道"二字还在跳,但跳得比刚才稳了——它知道了井底有东西,知道了符在朽,知道了那个东西在等盖子掀开的那一刻。
他也知道了。
但他不急。
砖才垒了一块。路还长。他走着,脚步不快不慢,踩在村道的土路上,踩过鸡粪和落叶和碎瓦片。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里很清晰,像一道缝,像一张还没完全闭上的嘴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
那张符卷边的方向,是朝东的。
昨晚睡觉之前,他看过东边的天。暮色最后收走的地方,也是东边。
风从西边吹来,井沿上的符纸卷边朝东。风吹过来,卷边朝东,说明符纸被风翻起来的方向,和风的方向一致。但符纸贴了那么多年,边角卷了,发脆了,被风翻起来的那一面,颜色比底下深一层——说明那张符,不止被风吹过。
还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翻过。
沈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没有说。
张屠户家的猪骨汤香味,从村西头飘过来,盖住了井的方向。他推开张屠户家的篱笆门,走进去,接过半扇肉,说了句"多谢",转身往回走。
走回村东的空屋。
他把肉挂在门框上,进屋看了看昨晚垒的那块"砖"。它还在,在体内,在虚空里,在"人道"二字底下,像第一堵墙的根基,薄薄的,但已经在土里扎了一点根。
他闭上眼,开始垒第二块。
比第一块难——不是因为更大,是因为第一块放下了"心",第二块要放下"路"。
他不知道路有多长,只知道要走。走一步,垒一块。垒一块,走一步。像骨女数着碎片,一,二,三,数到四万四千,再从一数起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:
"第二块。"
砖落下的时候,屋外的天光晃了一下。
不是真的晃,是他感觉到的——像有什么东西从天幕上挪开了一寸,露出底下一点不一样的底色。很浅,像墨汁被清水稀释了一滴,像三千年攒下来的孤独,终于有了第一个缺口。
他睁开眼。
屋外风平浪静。鸡在叫,狗在吠,炊烟还在升。
但那口井的方向,似乎有一声极轻的响动传来——像一块骨头,在很深的水底,翻了一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