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它回碰了。"
"嗯。"
陈伯通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沈砚旁边,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堆刮下来的骨粉——大部分的骨粉都进了沈砚的掌心,但地上还落了一层灰白的细末。
"我昨晚又翻了竹简。"陈伯通说,"三十年前那张符,底下画的两条线,是弯的。我原先以为那是手指,托着什么东西。但后来我想起来,老村长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,那两条线不是手指,是"骨头"。两根弯着的骨头,像两根肋骨,从两边拢过来,把什么东西护在中间。"
沈砚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他抬起头看着陈伯通。"那现在三条直的呢?"
陈伯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,在泥土上画了三道竖线,又画了两道弧线,交叉在竖线上面。
"我觉着……"他慢慢说,"这个符,不是镇压用的。是"封口"用的。弯的线是骨头,是井底的东西自己长出来的,像人的肋骨一样,从两边包住井口。直的三条线是后压上去的——是另有东西,用三根棍子,把骨头撑开了。"
他用树枝点了点那三道竖线。
"骨头被撑开了,井口就漏了。漏一点,符就得变一点。变了三次,撑开了三寸。撑到第四次……"
陈伯通没说下去。
沈砚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图。两根弧线——两根肋骨——从两边拢向中心。三道竖线——三根棍子——从外面撑开弧线。撑开了,骨头合不拢了,井口的缝就越来越宽。
他忽然明白了井底那块骨头为什么在翻身。
不是它自己要翻。是压在上面的东西在翻,在动,在一天一天地往下压。骨头被压得受不了了,只能翻个身,把另一面朝上。另一面也被压过,也被刮过,也被刻过——它翻来翻去,翻了一辈子,两面都是伤痕。
沈砚低头看着左掌心里那根"线"。线还在微微晃着,像一个人伸出手,等了很久,等一个回应。
他拿起第三根牛骨,开始刮。
骨粉落进掌心,"线"粗了一点。粗到像一根细麻绳的时候,沈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我要出趟村。"他说。
"去哪儿?"
"邻村。"沈砚说,"张屠户说邻村有个烧陶的老头,会烧一种特别的泥。我想去看看。"
陈伯通看着他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只是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灰,把地上的树枝图用脚抹平了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"你今晚回来吃晚饭?"
"回。"
"那我让家里多添一碗水。"
陈伯通走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左掌心里的线晃了晃。线头朝西,朝井的方向,等着。不急,还在等。沈砚把左掌合拢,那根线缩回掌心,融进"人"字里,像一根丝线被收回袖口,不露痕迹。
他转身朝村外走。村口的土路上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。沈砚路过的时候,男孩抬起头,盯着他的左掌看了三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画圈。
沈砚走出村口,沿着山路往邻村走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村子还在,炊烟还在,槐树还在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井的方向,有一缕极细的烟升起来。
不是炊烟。炊烟是灰白的,被风吹散了。那一缕烟是青的,细得像一根针,从井的方向竖直地升上去,升到两三丈高之后,没有散,像一根线被谁捏在手里,笔直地指向天空。
沈砚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邻村走。
路还长。砖才垒了四块。但他掌心里的线,已经触到了井的边沿。他知道井底的东西也"知道"他出去了。那根青烟不是升给他看的,是井底的东西在"望"——像一个人在窗台上放了一盏灯,等远行的人回来看见。
沈砚走着,脚步稳,不快不慢。
山路上铺着碎石子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从背后吹来,吹动他的衣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掌,"人道"二字在日光里跳得很稳,像两个人约好了时间,一个朝东走,一个在西边等。
第四块砖落下去之后,村子和井之间,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墙还矮。只有四块砖高。但墙根已经扎进土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