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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放罐

子时过了。

沈砚没有合眼。他坐在土炕上,左掌摊在膝头,骨泥釉在掌心里已经干了大半,从青灰变成灰白,像一层薄薄的水泥壳覆在"人"字上。壳面上那道他亲手画的"连"字弯钩还在,深色的,像刻进去的,摸上去能感觉到凹陷。

夜里很静。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响——不是疼,是"紧"。像一面墙在完全干透之前,砖缝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,砖与砖之间的空隙慢慢收拢,整个结构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一寸一寸地"合"紧。

井的方向一直安静着。安静得像一个人在门外站了一整夜,没有敲门,没有咳嗽,就是站在那里,等门从里面打开。

天边发白的时候,沈砚站起来了。
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。陈伯通家的灯还没亮,张屠户家的狗还没叫,槐树底下的花猫还蜷在树根上闭着眼。整个村子像一口被盖子扣住的锅,里面的人都在睡着,只有他一个人掀开锅盖走出来,走在灰蒙蒙的晨光里,左手垂着,掌心朝内,朝村西走。

走到井的三步线外。

晨雾比昨天薄,像一层纱盖在井沿上。符纸湿漉漉的,卷边被露水压平了一些,露出底下更多的朱砂纹路——那三根直的和两根弯的,在潮湿的纸面上颜色更深了,像从纸背渗上来的血。

沈砚蹲下来。

他从怀里掏出陶罐,放在三步线的边缘。罐底朝上,刻着"人"字的那一面正对着井口。然后他掏出骨泥包,把包布打开,里面的骨泥全部倒进左掌心的干壳里。干壳遇湿,重新变软,青灰色的泥浆从壳面底下渗出来,把整个掌心又润了一遍。

他伸出右手食指,蘸了泥浆,在左掌心那个"连"字的弯钩末端,画了一道横杠——和井底骨头画的一模一样。横杠画完,掌心上的"连"字完整了。"连"字的最后一笔,落在他自己的手掌里。

然后他端起陶罐。

罐身粗糙的泥胎蹭着他的胸口,冰凉。罐底那个"人"字隔着罐壁和他的衣襟,和他左掌的"人"字隔着骨泥和皮肤,隔着一层又一层,但沈砚知道它们是对齐的。像两扇门,门轴在同一个位置,只要同时推开,就能让人走过去。

他抱着罐子,站了起来。

一步跨过了三步线。

这是他第一次走进那片光秃秃的圆。脚踩上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"松"——像踩在一块空心木板上,底下有震动传上来,很弱,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。三步线内的地是湿的,露水重,踩上去洇出一圈深色的脚印。

他走到井沿前,蹲下来。

符纸就在他眼前。黄纸发脆,边角卷着,朱砂的纹路在纸面上清晰得像刚画上去。那道裂缝从符纸底下伸出来,四寸九分,像一张嘴咧开了一条缝,等着什么东西从外面塞进去。

沈砚把陶罐放在井沿上,罐底贴着符纸的右下角。

罐底那个"人"字,和符纸底下的裂缝,隔着两层纸的厚度。沈砚用右手按住罐身,把罐子往下压了一寸。罐底压着符纸,符纸压着裂缝。那个"人"字透过黄纸,透过朱砂,透过青石的裂口,一寸一寸地往下渗。

渗到裂缝里的时候,井底传来一声响。

不是抠,不是叹,是"吸"。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的气,忽然被放开了口鼻,猛地吸了一口——粗的,急的,带着震动。震动从井底沿着石壁往上走,走到符纸底下的时候,整张符纸鼓了一下,像纸面上吹了一口气。

然后罐底那个"人"字"沉"下去了。

符纸的右下角,被罐底压着的那一片,颜色忽然变深了——从黄变成褐,从褐变成青灰。青灰色从符纸一角开始蔓延,像墨汁滴在宣纸上,慢慢往四周洇开。洇到朱砂纹路的时候,那三根直画的颜料开始"化",像铅笔画被橡皮擦了一道,边缘模糊了,颜色淡了。

三根棍子在松。

沈砚把左掌伸出来,掌心朝下,按在罐顶。骨泥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,像水从石缝里泌出,沿着罐身往下流,流到罐底,流到符纸上,流到裂缝的边缘。骨泥碰到裂缝的时候,那道四寸九分的裂口猛地一缩——缩了半分,像一个人被烫了一下,把手缩了回去。

井底的骨头"站"起来了。

不是靠着的站,是直的站。像一个人把脊背从墙上撑起来,用双脚把自己立直了。沈砚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地底传上来——骨头在"顶",在用自己的骨面把那三根棍子往上托。棍子被罐底的人字压松了之后,骨头趁隙往上顶了一寸,两根弯的肋骨开始往中间合拢。

合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