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收回手,站起来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,在槐树底下停了一步。陈伯通还坐在树根上,竹简摊着,但没有翻。他抬头看着沈砚,目光从他垂着的左臂移到他身后井的方向,最后落回他脸上。
“四根了?”陈伯通问。
“四根。”
“还差几根?”
“墙有多高,柱子就得有多高。”沈砚说,“现在十四块砖,柱子要能承住十四块。四根指骨十二寸,还差得远。”
陈伯通没有再问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小卷布条,和之前裹铜片的那块布是一样的质料。布条很旧,边缘发毛,上面有暗褐色的渍痕,像血渗进布里干了。他把布条递给沈砚。
“老村长留下的第四样东西。他说,最后一样了。”
沈砚接过布条。展开,里面什么都没有裹,只是布条本身。但布条上有字——不是刻的,是用血写的,笔画发黑发干,像一个人在自己身上割了一道口子,用指尖蘸了血写上去的。字迹很潦草,像写的人在发抖。但沈砚认出了那四个字:
“骨下有路。”
沈砚把布条翻过来,背面也有字,更小,更淡,像写的人写到后面快没血了:
“根底有门。”
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,把布条攥在手里。骨下有路,根底有门。根底扎在骨脉残端的更深处,那里有一道门。门后面是什么,布条上没有写。但沈砚知道——陈默三十年前下去过,他看见了那道门。他没有进去,或者进去了一半,把根引到了自己骨头里,然后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,把门的位置留在了布条上。
“根底有门”四个字在他掌心里发烫。他把布条收进怀里,和铜片、碎骨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,铜片的凉、骨头的温、布条的涩,在衣襟底下慢慢彼此熟悉。
他走回空屋,推开门,在土炕上坐下来。
左掌摊开,四根指骨的空缺在掌心的背面留下四个浅浅的凹坑。他把左掌贴在青砖上,砖面的凉意从凹坑渗进去,渗到空了的关节窝里,凉丝丝的,像往干涸的井底倒了一瓢水。
他闭上眼,在虚空中站在自己的墙面前。
十四块砖,四根骨柱。墙已经稳了。稳到可以撑住下一次“挖”的时候,“挖”砖碎了,墙也不会塌。但“挖”砖要用在哪里?用去挖根底,挖那道门。门的后面是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门推开的时候,根底就会露出来。露出来了,才能挖。
他睁开眼。
窗外的天全黑了。井的方向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个人睡着之后,梦到了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