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沈砚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井底。
不是三丈深的那个井底,是更深的地方。井壁上的青石变成了骨头,一圈一圈地往上砌,砌到看不见顶的地方。他低头看脚下,脚下也是骨头,但不是干的、碎的、发白的。脚下的骨头是润的,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液体,像骨髓从骨缝里渗出来,漫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有点黏。
他往前走。骨头地面一直延伸到远处,远处有一道门。
门是骨做的。两根弯的肋骨从两边合拢,搭成一个拱形的门框,中间空着,空的形状像一个人的侧影。门框后面黑漆漆的,看不见里面有什么。但沈砚知道——门后面是根底。根的起点。陈默三十年前下去过的地方。
他走到门前,伸手去推。手碰到门框的时候,肋骨上浮出两个字,弯弯绕绕的,像水渍干透后留下的痕迹:
“进来。”
沈砚醒了。
天还没亮,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晚更暗,云层还没散。左臂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发颤。掌心里的“人”字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一个人听见了敲门声,心跳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他坐起来,把左掌贴在青砖上。砖面凉,但“人”字的暖意比平时更盛,渗进砖里的时候,砖面上浮起了一层极薄的雾气——像一个人在冷天呼气,气碰上了冰凉的表面。
他闭上眼,暖意沿着老路往下走。走到骨头的位置。骨头还在腔室里侧躺着,呼吸深而慢。腔室壁上的根须又少了一截——第十四块砖和四根骨柱把引的力量加强之后,残须被吸上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。缝隙口的暗红须尖已经缩到了壁外,只在入口处留下一小圈淡淡的红痕。
骨头旁边的腔室,已经空了三分。
沈砚把暖意探到腔室底下。骨头下面的地面上,骨脉残端的痂口更厚了,像一道长好了的旧疤。但疤底下有东西——比之前更清晰了,像一个隔着冰层往下看的人,终于看见冰底下有东西在动。根底。盘结在骨脉残端最深处,像一个巨大的、蜷缩的、还在缓慢搏动的心脏。
根底的旁边,有一道门的轮廓。
骨制的。拱形的。肋骨搭成的门框。和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门框两侧的肋骨上,刻着极浅的纹路,弯弯绕绕的,从门框顶端往下延伸,没入骨脉残端的痂口里。那些纹路和碎骨上的刻痕、铜片上的字迹、布条上的血书,是同一个走向。
陈默三十年前找到这道门的时候,在门上刻了字。那些字不是给井底的人看的,是给“下一个人”看的。给沈砚看的。
沈砚睁开眼。
他站起来,推门出去。天刚蒙蒙亮,云层裂开了一条缝,一线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村道上,像一个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,灯芯刚拨亮。他沿着村道往西走,走到井边,蹲下来。陶罐还立在井沿上,罐口的裂纹末端,须尖又探出来了一截,比昨天更长,弯弯地翘着。
他把左掌伸到须尖旁边。“人”字的暖意贴着须尖,须尖颤了一下,钻进掌心,沿着骨缝往上走。走到墙根的时候,四根骨柱同时亮了一下,暗红色的纹路从“引”砖延伸下来,接住残须,分散成细流,融进柱身。
第四根残须被引走了。
腔室又空了一分。骨头在腔室里翻了个身,骨面的“撑”字朝上,在暗处微微泛着光。它的呼吸比昨天更深了一些,像一个人从深眠开始转入浅眠,快要醒了。
沈砚收回手,站起来。
他往村里走的时候,在槐树底下停了一步。陈伯通不在树下。树根上放着那卷竹简,用草绳捆着,旁边压了一块小石头,怕风吹走。花猫蹲在树根上,见他过来,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,又合上了。
沈砚继续走。回到空屋,推开门,在土炕上坐下来。
他摊开左掌。掌心背面,四根指骨的空缺凹坑还在,浅浅的,像四个小坑。他把右手覆上去,按着那四个凹坑。“人”字的暖意从掌心穿过凹坑,渗进空了的关节窝里,窝里已经长出了一层极薄的、温润的新骨膜,像伤口结痂之前长出的新肉。
四根骨柱在虚空中立着,十二寸,承住了墙根。但它们不够长。门在骨脉残端的最深处,从腔室底下再往下走,还要走很深。四根骨柱够不着门。
他需要更多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