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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 门

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五根指节完好,关节灵活,从指根到指尖排着整整齐齐的骨头。他把“人”字的暖意从左手掌心过渡到右手掌心,暖意覆盖住右手的指节,一根一根地感受过去。中指第二节最粗,无名指第二节次之,食指第二节又细一些,小指第二节最短最细。他早上取左手的时候已经取过四根了——中、无名、食指、小指。右手还能取四根。八根骨柱,二十四寸,两尺。两尺的柱子,应该够到门了。

但他没有立刻动手。

门后面是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布条上写了“根底有门”,但没有写门后面有什么。陈默进去了,出来的时候把根引到了自己骨头里。门后面的东西,让陈默选择了把根引到自己身上,而不是把门关上。为什么?是关不上,还是不能关?

沈砚把右手放回膝上,闭着眼想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门,往井边去。

这一次他不是去看骨头的。他蹲在三步线外,左掌贴地,暖意渗下去,走到腔室,绕过骨头,走到腔室底下,走到骨脉残端的痂口,走到门的位置。他把暖意贴在门框上,像一个人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门后面的动静。

门后面有声音。

不是骨头摩擦的响,不是呼吸,不是叹息。是一种更沉、更慢、更深的搏动,像地底最深处有一口巨大的钟,被埋了千万年,还在缓缓震着。搏动的节奏和根底的搏动不一样。根底是活的、贪婪的、在生长的。门后面的搏动是稳的、沉的、像石头在很深的地方压着什么东西,不让它上来。

沈砚的手指在门框上摸到了刻痕。陈默的刻痕。他顺着刻痕走了一遍——从门框顶端往下,弯弯绕绕地走,走到门框底部的时候,刻痕忽然拐了一个弯,朝门里面拐进去。

陈默在门上刻的,不是“进来”。是一道轨迹。一道从门框通向门后面的轨迹。他走过这条路。他进去过。出来的时候,把路留在了门上。

沈砚收回手,站起来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四根指骨的空缺在掌心里,浅凹坑,新骨膜在暖意里微微发着光。右手完好,五根指节排得整整齐齐,骨头在皮肉底下硬邦邦的。
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没有出来,只是嘴唇动了一下:

“右手留着。先把门推开。”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,花猫从树根上跳下来,走到他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。沈砚蹲下来,摸了摸猫的额头。猫的额骨在皮肤底下硬硬的,像一小块打磨过的石头。

“门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
猫打了个呵欠,露出细小的犬齿,然后转身,沿着村道往西走了。走到井的三步线外蹲下来,面朝井口,尾巴圈住前爪,像在替一个人站岗。

沈砚看着猫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空屋。推开门,在土炕上坐下来。他把左掌贴在青砖上,闭上眼,在虚空中站在自己的墙面前。十四块砖,四根骨柱。墙已经稳了。稳到可以撑住一次“推”门。但推门之后,门后面是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他需要更多的准备。

他在墙顶上又勾勒了一块砖的形状。比“挖”砖更窄,更薄,像一把楔子。楔子的尖端朝下,对准骨脉残端的痂口。他要先用楔子把痂口撑开,才能把门露出来。

砖的名字有了。

叫“开”。

他睁开眼。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,云层散了大半,日头从缝隙里照下来,把村道照得发白。井的方向安静得像一个人醒来之后还没有说话,躺在那里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
骨头在腔室里翻了个身,面朝井口的方向。“撑”字朝上,微微泛着光。

它在等。等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