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在塔里的第七天,收到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
纸是灰色的,被塞在他工具袋最底层,上面还压着两把灵械钳。字极小,是顾长明的人写的:“今夜子时,铜雀台后门。一个人来。”沈夜看完,把纸片揉成米粒大小,就着工坊的灵灯烧了。火苗蓝了一下,灰落在台面上,像一小撮黑雪。
苏锦璃正在给一份灵路图做标注,头也没抬:“顾长明?”
“嗯。”沈夜说。
“去吧。别让人看见。”苏锦璃说,“天亮前回来。”
沈夜点头。他没问苏锦璃怎么知道的。在这塔里,苏锦璃好像什么都知道。唯独她自己的事,她从来不说。
夜里出了内城,沈夜绕远路到铜雀台后门。那门藏在小巷深处,得从一扇贴着破春联的门洞拐进去。他敲了三下,停了停,又敲一下。门开了,一个灰衣人探出头,朝他点点头,侧身让路。
顾长明在铜雀台的地下室里等他。
那地下室沈夜从没来过。它在铜雀台后厨的柴房下面,入口藏在一块能掀起来的地砖后。下去的台阶极陡,两边是石壁,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小粒发暗的灵晶,光很弱,像将熄未熄的火炭。越往下越凉,空气里那股清苦的茶味也淡了,只剩地底的潮气。
地下室不大,四面石墙,当中一张方桌,桌上摊着一张极旧的灰黄色地图。顾长明站在桌前,见他来了,只抬了抬眼:“坐。”沈夜没坐,站到了桌边。他看一眼那地图,眼珠就不动了。
那是云隐城的地下结构图。沈夜在苏锦璃那儿见过类似的,但顾长明这张更旧,也更细。地图上画出七八条弯弯曲曲的线,从城东一直绕到枢机塔底,最深处用红笔圈出一个极小的地方,旁边写着四个字,笔墨已经洇开了,像是“特殊研究区”。
“这是从哪儿来的?”沈夜问。
“用命换的。”顾长明说,“这张图里,有三条路能通到塔底封印区的外围。都是地下排水通道,天工阁图上不标。一条从灰带南面起,一条从外城北三区起,还有一条……”
他说到这时,门又开了。一个灰衣人领着铁星野走进来。铁星野穿得比平日更暗,脸色不太好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。他看见沈夜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那笑很淡,像在说“果然是你”。
“你们互相见过,不用我介绍了。”顾长明说。
铁星野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地图,笑容慢慢收了。他抬头看沈夜:“你已经从里面挖到这份上了?”
“我进了塔。”沈夜说。
“韩青山。”铁星野咂了咂嘴,“我在外头都听说了。天工阁来了个外城学徒,眼睛毒得很。”
沈夜没接这茬。他转向顾长明:“你叫我们两个来,不会只是看一张图。”
“我叫你来,是因为你已经在塔里了。”顾长明看着沈夜,又看向铁星野,“叫他来,是因为那条从外城北三区起的地下通道,入口就在老砖窑后面。那地方最近有人在附近埋东西。老铁刚去过。”
沈夜看了一眼铁星野。铁星野没否认,只低声说:“噬身教的人,想从那儿爆开一条支脉。我已经拆了引线。”
“那条支脉和地下排水通道几乎贴在一起。”顾长明说,“如果爆了,路没了,人也得死不少。你拆了那根线,等于是把你们三个唯一通到塔底的路保住了。”
沈夜皱眉:“三个?”
顾长明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:“秦霄今晚也去查了同一片区域。她弟弟就在特殊研究区。”
沈夜不说话了。三个人,三条线。全都往同一个地方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