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。
江州古玩街的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,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,拔脚的时候带起一丝拉扯的细响。
路两边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。
知了藏在树杈子里扯着嗓门嘶叫,吵得人脑壳嗡嗡直响。
林天蹲在街角的一个报刊亭旁边,后背靠着发烫的铁皮皮子。
那件洗脱线的旧T恤早被汗水浸透了,死死贴在脊背上,闷出一股子酸馊味。
他手里捏着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破手机,大拇指烦躁地在玻璃碴子上划拉两下。
“喂,老周啊。”
林天对着听筒扯了一嗓子,嗓子眼干得直冒烟,“上午看中你铺子里那套黄花梨架子,我加五万,啥时候能签合同……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。”
电话那头连句囫囵话都没留,直接挂断了。
林天盯着暗下去的屏幕,后槽牙磨出咯吱一声轻响。
这已经是今天下午被挂断的第十九个电话了。
他卡里揣着从齐半城那儿弄来的四千五百万现款,本打算在这条街上盘个位置最好的店面。
自己当老板,堂堂正正把“聚宝斋”的招牌挂出去。
结果跑了一整天。
那些平时见钱眼开的房东和供货商,一听见“林天”这两个字,活像见了鬼。
全躲着不见人,连面都不露。
林天把手机塞回牛仔裤兜里,撑着膝盖站起身。
蹲得太久,小腿肚有点抽筋,他甩了两下腿,骨节发出咔吧的动静。
对面卖冰镇绿豆汤的摊子上,坐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。
胖子穿着跨栏背心,手里摇着把破蒲扇,正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着林天。
林天大步走过去,拉开一张塑料红凳子,一屁股坐下。
塑料凳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噪音。
“老板,来碗冰的。”
林天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,汗水甩在油腻腻的折叠桌上。
那胖子正是刚才挂电话的“老周”,古玩街上有名的中介倒爷。
老周见林天直接堵上门了,脸上的肥肉哆嗦两下。
他赶紧放下蒲扇,端起一碗带着冰碴子的绿豆汤,双手捧着递到林天跟前。
“林、林小爷……您喝,这碗算我请您的,去去暑气。”
老周缺了颗门牙,说话的时候漏风,发出嘶嘶的怪响。
他搓着手,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“那个,真不是哥哥我不仗义,有钱不想赚……”
林天端起粗瓷大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总算把胸腔里那股子烦躁压下去几分。
“说吧。”
林天把空碗磕在桌面上,打了个带着绿豆味儿的饱嗝,“谁在背后下黑手?”
老周四下张望了一圈,做贼心虚地压低嗓门。
胖脸凑近了些,嘴里喷出一股大蒜味。
“四海典当行的赵少,发、发话了。”
老周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“他找了商会的刘理事长出面。放了死话,江州地界上,谁敢租铺子给您,谁敢卖给您一片碎瓷片……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,“那就是跟赵家、跟商会过不去。要砸饭碗的啊!”
林天听完,没说话。
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油腻的桌面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赵辰。
这孙子脑袋上挨了自己一记狠的,居然还不长记性。
林天眼底划过一抹冷厉的光,指尖猛地停住动作。
钱在卡里,花不出去就是废纸。
既然赵辰非要断他的财路,那就别怪他半夜摸进四海典当行。
找个没监控的死角,亲手把赵辰那两条腿的骨头缝给捏碎了。
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林天站起身,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,拍在桌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他转过身,刚准备回贫民窟的出租屋拿点家伙事儿。
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皮鞋底砸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响得慌乱。
“哎哟喂!林爷!活祖宗哎!可算找着您了!”
一个穿着真丝花衬衫的秃顶男人,像个肉球一样顺着街道滚了过来。
这人是古玩街最中心那家“珍宝阁”的马老板。
那铺子位置绝佳,上下三层楼,林天上午开价一千万想盘下来,被他直接让人拿扫帚轰出门了。
马老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胸口的衬衫扣子崩开两颗,露出一大片挂着汗珠子的胸毛。
他猛地刹住车,膝盖一软,差点直接跪在林天那双破洞帆布鞋前面。
“马老板?”
林天往后撤了半步,躲开他那双汗津津的胖手,“你这又是唱哪出?”
他抠了抠下巴,嘴角扯出一抹嘲弄。
“上午不还说,就算把铺子烧了,也不租给我这穷光蛋吗?”
“哎哟!上午那是老马我猪油蒙了心!我瞎了这双狗眼!”
马老板抬起手,照着自己油光发亮的秃瓢上,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清脆巴掌。
他打得极重,脑门上瞬间浮起五个红指印。
马老板从胳肢窝底下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。
上头还沾着他的热汗,纸皮子都洇湿了一小块。
他双手捧着,连同一长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,一块儿塞进林天怀里。
“林爷,这、这是珍宝阁的产权过户书。上面已经盖好章了,名字空着,您随时填!”
马老板喘得像头老牛,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