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”的一声。
那个红木大箱子砸在聚宝斋门口的水磨石地砖上。
震得林天脚底板跟着发麻,几片红色的鞭炮纸屑被劲风卷到半空。
抬箱子的四个壮汉喘着粗气,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砸。
领头的干瘦老头往前跨了半步,布鞋底踩在纸屑上碾了碾。
这人下巴上长着颗显眼的黑痣,痣上还飘着两根打卷的长毛。
江州古玩街西头博古斋的老板,孙半仙。
专靠拿高仿瓷器坑外地散客发家,在这条街上盘踞了二十多年。
林天揉了揉被火药味呛得发痒的鼻尖。
他站在两层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瞥了这帮人一眼。
刚才剪彩的喜庆劲儿,被这木箱子砸得连点渣都没剩。
周围看热闹的散客下意识往后退,硬生生空出一个圈来。
门柱子后头,陈胖子缩着脖子,两只胖手死死攥着鸡毛掸子。
“哥、林哥……来、来者不善啊。”
他咽唾沫的声音大得连旁边人都能听见,两条腿抖得裤管直晃。
“这老帮菜带人砸场子来了,咱、咱要不报警吧?”
林天反手在陈胖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报你大爷。开门做买卖,人家送礼上门,你叫条子来干嘛。”
他把手揣进西裤兜里,指肚下意识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。
嘴角往上一挑,扯出个看戏的笑。
“孙老板,大热天的带这么重的东西出门,挺费腰吧?”
林天晃悠着走下台阶,鞋底踩在碎纸屑上沙沙作响。
“我这小庙刚开张,你这红木箱子看着比我棺材本都贵重,送我的?”
孙半仙伸手捋了一把下巴上的两根黑毛。
两道浑浊的视线像淬了毒的锥子,直勾勾扎在林天脸上。
“林老板真会说笑。你这聚宝斋财大气粗,苏家的金花篮都摆在门口镇宅。”
他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尾音,嗓子里像卡了口老痰。
“老朽哪配给你送礼啊。”
说着,他转过身,干瘪的手指头冲着门楣上那块楠木牌匾点了点。
那上面用金漆写着:本店只售真品,假一赔十。
“你这牌子挂得硬气。这是把咱们潘家园的老规矩,按在地上踩啊。”
孙半仙冷哼出声,眼角挤出一堆菊花似的褶子。
“大家伙靠山吃山,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。你倒好,跑这儿充活菩萨。”
周围几个跟着他混饭吃的店老板,立马扯着嗓门帮腔。
“可不是嘛!毛都没长齐,跑这儿充大尾巴狼!”
“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!今天不把这规矩掰扯明白,你这店开不下去!”
齐老杵在旁边,手里的紫檀木拐杖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笃的一声。
“孙麻子,今儿是小林开业的吉日,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。”
老头子中气十足,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。
“古玩行凭眼力吃饭,人家卖真品,碍着你骗人了?”
孙半仙连齐老的面子也没给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。
“齐老,您是泰山北斗,我们敬您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神又飘回林天身上,透出股咬牙切齿的恨意。
“但他一个黄口小儿,凭什么号称自己绝不打眼?这不是砸咱们江州同行的招牌吗!”
林天没忍住打了个哈欠。
昨晚熬夜画了几张铺子里的陈设图,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。
他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,随手拿手背抹掉。
“行了,孙老板。戏演得差不多就收吧,你这嗓门比外头知了还吵。”
林天指了指地上那个四四方方的红木箱子。
“里头装的啥破烂?赶紧亮出来,我赶着中午去吃顿好的。”
孙半仙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,气得鼻子直歪。
“破烂?小子,待会儿闪了你的舌头!”
他冲身后那四个壮汉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上前,弯腰去解箱子上捆着的粗麻绳。
麻绳解开,孙半仙亲自走过去,双手按住箱盖的黄铜搭扣。
“咔哒。”
盖子掀开,一股防潮剂混着丝绒的闷味飘了出来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明黄色的锦缎垫子里,捧出一个物件。
原本闹哄哄的街道,瞬间安静下来。
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孙半仙的手里。
连躲在门柱子后头的陈胖子,都伸长了脖子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。
那是一尊天青色的瓷盆。
造型古朴,像个洗笔用的浅口水仙盆。
釉色纯净得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最绝的是盆底,隐约能看到几个细小如芝麻的支钉痕迹。
阳光打在瓷器表面,釉面上那些细密的开片纹理,像冰裂一样层层叠叠。
“嘶——老天爷!”
人群里有个戴着老花镜的行家,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釉色……这开片……芝麻挣钉落考工!”
他哆嗦着手指头虚空点着那尊瓷盆。
“宋、宋代汝窑天青釉水仙盆?!这玩意儿不是全在博物馆里头锁着吗!”
炸锅了。
彻底炸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