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都的五月,暑气已至。宫城内的泰安殿虽铺设了冰鉴,却压不住那股从人心深处透出的燥热与不安。
五日之期,转瞬即逝。
殿内的气氛比五日前的朝会更为凝重,仿佛暴雨将至前的低气压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龙椅上的小皇帝杨杲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压抑,不安地扭动着身躯,冕旒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长喝打破了殿内的死寂。一名浑身裹满黄泥与汗水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,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“太后!陛下!晋王!青州急报!”
信使的声音沙哑破碎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。他双手高举着一封拆开的火漆文书,浑身颤抖,不知是因为长途奔袭的力竭,还是因为那份文书内容的惊世骇俗。
宇文成都站在丹陛之下,负手而立,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念。”
信使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带着哭腔与恐惧:“王薄……王薄拒不受诏!他在青州校场当众焚毁诏书,并……并斩杀了宣读诏书的礼部侍郎!”
“轰!”
殿内瞬间炸开了锅,群臣哗然。
信使把头埋得极低,浑身筛糠般抖动,继续颤声道:“王薄狂言……他说,隋朝气数已尽,暴虐无道。他生是知世郎,死是知世郎鬼!绝不入朝,绝不投降!他还说……还要将朝廷使者的头颅挂在城头,以此为号,号召天下英雄共反暴隋!”
“混账!匹夫安敢如此!”
苏威气得浑身乱颤,手中的笏板差点扔出去,那把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的咆哮剧烈抖动:“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廉耻、狼子野心之徒!斩杀朝廷命官,焚毁天子诏书,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!诛九族啊!”
裴世矩面色铁青,摇头长叹,眼中满是痛心疾首。而站在末位的封德彝依旧低垂着眼帘,只是那本从不离身的账本,此刻已被他攥得封皮扭曲,指节因用力而惨白。
帘后,萧太后的声音终于响起。这一次,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沉静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骨的寒意,宛如深冬的霜雪:“好一个知世郎。哀家本想给他一条生路,既然他自寻死路,那便怪不得朝廷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透过珠帘,落在殿中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上:“晋王,王薄心意已决,勾结外敌,屠戮大臣。如今,你还有什么建议?”
宇文成都缓缓上前一步,这一步,仿佛踩在所有人心跳的节点上。
“臣,请旨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狭长的凤目中寒芒爆射,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杀伐之气:“率兵征讨王薄,荡平山东,扬我国威。”
萧太后微微前倾,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,却又有些迟疑:“朕知晋王勇武,但此次不同以往。王薄拥众十万,据守坚城。晋王此番出征,需要多少兵马?”
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宇文成都身上。
“两万。”宇文成都竖起两根手指,语气笃定,“两万精兵,外加后勤辎重,足矣。”
“两万?!”
苏威惊呼出声,差点背过气去,“晋王莫不是在说笑?对方号称十万,即便有水分,五六万总是有的。两万对十万,这……这是兵家大忌啊!”
萧太后也皱起了眉头:“两万够吗?山东地形复杂,青州更是坚城。若是久攻不下,损耗不起。”
“太后明鉴。”宇文成都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,那是对敌人实力的绝对蔑视,“王薄号称十万,实则乌合之众。其中能战之兵不过五六万,其余皆是裹挟流民。这些人放下锄头便是百姓,拿起刀枪便是累赘。至于那五六万战兵,多为盗匪流寇,毫无纪律可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我大隋虎贲,乃是经过尸山血海淬炼出的精锐。对付这群土鸡瓦狗,何须十万?两万,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。
萧太后沉默了片刻,目光转向群臣:“诸位爱卿,你们怎么看?”
苏威深吸一口气,虽然心中仍觉冒险,但看着宇文成都那如山般沉稳的身影,咬牙道:“老臣……老臣相信晋王。晋王乃大隋第一勇士,用兵如神,既然晋王说两万足矣,那便一定足矣!”
裴世矩也躬身道:“晋王出征,必胜无疑。此时若再犹豫,只会助长叛军气焰。”
一直沉默的封德彝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发热的头脑上:“太后,打仗打的是钱粮。两万精兵出征,人吃马嚼,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。国库虽不富裕,但挤一挤,还能撑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晋王若能平定山东,朝廷的财政就能缓过来,大运河粮道一通,江南漕运恢复,大隋可活。若拖久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。大隋的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,这一战,是赌国运。
宇文成都转头看向封德彝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封公放心。三个月?太长。一月之内,我必取王薄首级,悬于江都城头!”
此言一出,满朝皆惊。一月平定山东?这是何等的狂言,又是何等的自信!
萧太后缓缓站起身,隔着珠帘,深深地注视着宇文成都。她的目光复杂至极,有信任,有依赖,有担忧,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情愫。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,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支柱。
“好!”萧太后声音决绝,“准!晋王宇文成都,率兵征讨王薄,即日出发!赐尚方宝剑,凡有不从军令者,先斩后奏!”
杨杲在萧太后的示意下,颤抖着拿起玉玺,在那份染着血腥气的圣旨上重重盖下。
红色的印泥,鲜红的印记,如同鲜血般刺眼。
……
江都城北,校场。
烈日当空,骄阳似火。
两万名身披重甲的士兵列阵而立,宛如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。阳光照在他们的明光铠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,汇聚成一片银色的海洋。长枪如林,旌旗蔽日,每一面战旗上绣着的“隋”字,都在烈风中猎猎作响。
这并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军队。他们眼神坚毅,气息沉稳,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精锐才有的眼神。
点将台上,宇文成都一身黄金锁子甲,外罩 crimson 战袍,腰佩长剑,威风凛凛。他站在那里,就像是一尊战神降临人间,那股冲天的煞气,让台下的两万名将士都感到呼吸一滞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,从左至右,从右至左。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士兵,都感到浑身血液沸腾,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穷的力量。
“将士们!”
宇文成都的声音经过内力的灌注,如雷霆般在校场上空炸响,震得人心神激荡。
“就在五日前,山东王薄,斩杀朝廷使者,焚毁天子诏书!此獠勾结高句丽,引狼入室,屠戮同胞,视我大隋律法如无物,视我中原百姓如草芥!”
“他是汉奸!是国贼!是我大隋男儿不共戴天的仇敌!”
台下鸦雀无声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叶摩擦的铿锵声。
“有人问我,王薄有十万之众,怕不怕?”宇文成都冷笑一声,猛地拔出腰间长剑,剑锋直指苍穹,“我告诉你们,土鸡瓦狗,插标卖首!不杀王薄,不配为大隋将士!不杀王薄,山东百姓永无宁日!不杀王薄,我宇文成都誓不回江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