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的平原,广袤无垠。
初夏的风卷着干燥的黄土,在官道上肆虐。远处,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连接天地的黄龙,闷雷般的轰鸣声顺着大地传导而来,震得路边的野草瑟瑟发抖。
那是铁蹄践踏大地的声音。
李靖勒住缰绳,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他高高举起右拳,身后那五千名如狼似虎的玄甲骑兵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喉咙,轰鸣声戛然而止。
五千匹战马,五千名骑士,在高速行进中齐刷刷停下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。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甲叶碰撞的轻微脆响,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
李靖翻身下马,战靴踩在松软的黄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蹲在路边,摊开那张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。地图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关隘据点。
“元帅。”斥候队长单膝跪地,带起的尘土扑在脸上,混合着汗水流下几道泥印,“前方五十里就是青州城。城墙上守军约五千,城门外拒马鹿角密布,护城河宽两丈,深不可测。城头旌旗招展,守军精神尚可,不似仓促应战。”
李靖微微颔首,手指在地图上青州城的位置轻轻敲击。
“王薄的主力呢?”
“在城北泰山脚下。”斥候队长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山脉,“营地连绵十余里,号称十万。但末将派人摸近了看,营帐虽多,许多却是空帐。实际兵力,约莫六万。”
“六万。”李靖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虚张声势,这是曹寇惯用的伎俩。六万对五千,看似悬殊,但在李靖眼中,这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“王薄知道我们来了吗?”
“知道。但他没动。”斥候队长顿了顿,神色有些古怪,“他在城东二十里处,派了一员大将张金称,率一万兵马扎营,挡住了我们的去路。只是……那张金称的营地扎得一塌糊涂,士兵懒散,毫无战意,倒像是在……郊游。”
李靖的眉梢微微一挑。
营地混乱,士兵懒散。这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张金称是个蠢材,要么,他在等。
“传令下去,就地扎营。”李靖收起地图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“让弟兄们埋锅造饭,吃饱睡足。告诉斥候营,把眼睛都给我放亮了,尤其是登州方向,高句丽的那两千援军,随时可能到。”
副将刘仁轨策马而来,闻言一愣,急道:“元帅!张金称就在对面,不过二十里。此时不击,更待何时?末将愿领一千铁骑,半个时辰内定斩下那张金称的人头!”
刘仁轨年轻气盛,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。眼前的肥肉不吃,反而要睡觉,他实在想不通。
李靖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如水,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定的力量。
“仁轨,你勇猛有余,谋略不足。”李靖指了指远处的地平线,“张金称拥兵一万,却扎营混乱,这是做给我们看的。他若真想打,早已依托地形设伏。他不动,是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他利益最大化的机会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等。”李靖吐出一个字,“等晋王的大军。这一仗,我要的不是击溃,是全歼。我要把王薄的主力、张金称的私兵,还有那两千高句丽援军,一锅端了。”
刘仁轨虽然不甘心,但也知道李靖用兵如神,当即抱拳领命:“末将遵命!”
半个时辰后,一座森严的军营拔地而起。壕沟、鹿角、了望哨一应俱全,五千骑兵隐于营中,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。
……
傍晚,残阳如血。
李靖正坐在帅帐中,借着昏黄的灯光研究城防图,帐帘忽然被掀开。
“元帅,张金称派了使者,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,身穿灰布长衫,头戴方巾,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。他走进帅帐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布置,最后落在李靖身上,抱拳行礼。
“在下张将军帐下幕僚陈诩,见过李元帅。”
“张将军让你来,所为何事?”李靖头也不抬,手中的毛笔在地图上轻轻勾画。
陈诩打开木匣,取出一封密信,双手呈上:“张将军说,他与王薄共事多年,深知王薄志大才疏,非明主也。如今晋王奉天讨逆,大军压境,张将军不愿玉石俱焚,愿弃暗投明,为朝廷效力。”
李靖接过信,展开扫了一眼。字迹粗犷,却透着几分矫揉造作。信的内容无非是表忠心,提条件——保留部众,封齐郡太守,世袭罔替。
“呵。”李靖轻笑一声,将信扔在案上,“张金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兵不血刃,就要个太守当当?”
陈诩赔笑道:“张将军手握一万精兵,又是青州东门屏障,这点条件,对于大隋朝廷来说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”
“九牛一毛?”李靖猛地抬头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直刺陈诩双眼,“你回去告诉张金称,想当官,可以。想保命,也可以。但大隋的官,不是讨价还价讨来的,是杀出来的!”
陈诩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“我要他的投名状。”李靖声音冰冷,“攻城之日,打开北门。做不到,就让他提头来见。”
陈诩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北门是王薄亲自坐镇的中军大营所在,张将军若是开了北门,便是与王薄不死不休啊!”
“他以为不杀王薄,我就能信他?”李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“滚吧。告诉他,我只有今晚的时间考虑。明天日出之前若无回信,我便视他为敌军,杀无赦!”
陈诩不敢多言,抓起木匣,狼狈地退出了帅帐。
……
二十里外,张金称大营。
中军大帐内,烛火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