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兰站在城门洞里,把这一切记在簿子上。她写道:楚都南门立碑成,百姓围观良久,有老者叩首。后面附了一行小字:石碑入土,人心初定。
当天下午,接收组在县衙门口摆桌收旧账。百姓把楚王府时期的欠税单和地契文书拿过来,文书当场核对,作废的旧契一律当众焚毁。
来的人排成长队。很多人把契书揣在怀里藏了多年,已经揉得又旧又软。
有人问,烧了旧契,新契怎么办?何成说,按新量出来的田亩重新发地契,不收钱。人群里嗡了一声,随即有人哭了出来。
焚契的火盆烧了整整一天。那些纸条在火里卷曲、发黑,飘起来,落在人们的肩上。一个旧时代被烧掉了。
庐江的接收比楚都晚半个月。萧若兰带人赶到时,城门还半闭着,城里士绅聚在县衙里等消息,看黑山军怎么办。
萧若兰让工匠第一时间开工刻碑,然后走上县衙台阶,当众宣布三件事:赋税十取其一,从本季度起执行;田亩重新清丈,隐匿不报的田产一律收归县库;旧楚王府存粮开仓平粜,市价由接收组定,发榜公示。
士绅们脸色变了。平粜一出,粮价当场就稳了。那些想借乱涨价的粮商,手还捂在算盘上,账已经算不下去了。
当天晚上,何成进来汇报,说城里几家粮商要联合罢市。
萧若兰抬起头:“罢市正好。开仓的粮明天继续放,一粒不涨价。他们想罢多久就罢多久,看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何成应了。萧若兰在簿子上又记了一笔:庐江粮商欲罢市,以放粮压之。
一个月后,楚地各州的石碑陆续立了起来。每立一块碑,接收组就跟着进去,量田、登户、免赋、开仓。
逃出去的人开始回来,空了的村子有了炊烟,荒了的地里重新长出苗来。
赵策每五天收到一次简报。萧若兰的字迹密密麻麻,他看完,用红笔在关键处做标记。
一天夜里,赵策把沈文渊叫来,问他碑文能不能再简化。沈文渊说再简就只剩大白话了。赵策说,那就大白话。
他指着碑文草稿上一处拗口的词:“这个删了。碑是给种地的人看的,不是给读书人看的。”
沈文渊想了想,把那个词划了,改成了三个字:要活命。
赵策看了,说:“这个好。”
萧若兰从庐江回来那天下着雨。她的木匣用油布裹着,里面的簿子干干爽爽。赵策在书房等她,见她进来,倒了碗热茶递过去。
她接过茶,喝了两口,从木匣里取出簿子翻开。最新一页上写着:庐江碑立,粮价平,田亩清。荒田代耕三十七顷,逃户回三百一十二口。
“月底之前,还有两个县能立碑。”她说,“到时候楚地就算稳了。”
赵策点了点头。他看着她,说了句:“瘦了。”
萧若兰笑了一下,把簿子合上,放进木匣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着瓦片,淅淅沥沥的。
她走到窗前,忽然说:“规矩走到哪里,石碑就立到哪里。”
赵策站在她身后,看着雨夜里的黑山城。
“还没走完。”赵策说。
萧若兰回过头看他。两人都清楚,南方的碑立起来了,后面的路还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