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密使到黑山城那天,身着便服。
让随从停在城外五里,自己扮作行商,进了南门。守城兵士只扫了他一眼,便放行。那兵士转身朝街角茶棚使了个眼色。茶棚里一个半大小子抄小路往城北去了。
崔密使刚走到第二条街,一个灰衣年轻人迎上来,笑容可掬:“崔先生,大帅在旧府等您。”
崔密使心里一惊:“小兄弟认得我?”
灰衣人摇头:“不认得。大帅说,今日有京里的贵人到,叫我等在南街口。”
崔密使暗暗叫苦。他本以为微服能看个真假,不想人还没站稳,对方已经等在路上。
赵策在旧府正堂等他,已备好茶。茶是北地粗茶,入口涩。
赵策喝了一口:“崔大人一路辛苦。明日我带你看看黑山城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想看的东西。”
第一日,看军营。
正赶上开饭。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,锅里是土豆炖肉,肉块切得极厚。伙夫喊一嗓子:“开饭!”
两队士兵从帐篷后出来,不争不抢,十几个人盛完,竟无一人说话,只听见咀嚼声。
崔密使在兵部多年,什么军纪都见过。禁军吃饭时队形散乱,吃得快的还要抢汤。可这里的兵,自己就站成一条线。
他问:“这些兵,训练了多久?”
赵策说:“有些三年,有些刚编进来半年。”
“半年也能如此?”
“兵不是训出来的,是养出来的。”赵策说,“吃得饱了,你让他趴着,他都嫌地上冷。”
第二日,看粮仓。
赵策只开了一座普通仓。门一推开,满仓麻袋码到梁上,新稻干香扑鼻。崔
密使按了按,米粒沉实,没有霉潮。他在京中管过粮,知道什么叫“账面丰盈,仓底有沙”。这里每一袋都实打实。
“这一仓八千石。”赵策说,“这样的仓,城里有十七座。”
萧若兰不知何时到了仓门外,手里拿本旧簿子。她进来,说:“今日发粮的单子,要你签。”赵策在簿子上画了个圈。她看了崔密使一眼,转身走了。
崔密使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的分量比京城里一品诰命夫人重得多。
第三日,看铸坊。
铸坊在城西,与旧铁厂一墙之隔。没有匾,门口只站两个老兵。推门进去,热浪扑面。几十个匠人赤着上身,围在高炉旁。
炉子里流出来的不是铜水,是白亮刺眼的钢汁。钢水注入模中,冷却后上锤机。火星四溅。再出来时,是一枚钱币形状。通体泛着青灰色冷光。
崔密使被热气烤得额角冒汗,心却往下沉。
“这是……钢钱?”
赵策从箩筐里拣起一枚,递给他:“百炼钢,铸币。”
崔密使接过。入手略沉,指尖能摸到锻打纹路。正面一个“华”字,背面两道麦穗。
他忽然想起——京城武备司费尽心思,才能给禁军精锐配上百炼钢刀。一柄刀,三个工匠捶打一个月,耗炭千斤。这里,这样的钢,竟拿来铸钱。
“为何用钢?”他问。
赵策抓了一把,任钢钱从指缝滑落,砸回筐底,如碎冰相撞。
“铜会被仿,会掺铅。钢不会。黑山军的刀是这钢打的,钱也是这钢打的。百姓拿到手,就认。”
崔密使把手里那枚钱轻轻放回筐中,像放回一把刀。
赵策笑了笑:“这钱在草原上换马,在淮水上换米,在楚地换铁器。用不了多久,你在京城也能见到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