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廷若不准呢？”
“朝廷准不准，钱已经在市面上了。”赵策说，“这不是钱的事。是谁手里有钢的事。”
当夜，赵策设便宴。四样菜，酒烈得呛喉。崔密使三杯下肚，话少得可怜。萧若兰只吃了一小碗。
赵策给他又倒满一杯：“崔大人这三天看下来，觉得我赵策会不会反？”
崔密使端着酒杯，手指发紧。
赵策不待他答，碰了一下他的杯沿：“我不反。至少今天不反。但明天的事，我也说不准。我这个人，从来不算明天。我只算眼前的粮，够不够吃。”
崔密使把酒一口干了。
次日清晨，崔密使启程。那份诏书始终没拿出来，压在他行李底下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赵策送他到北门。崔密使走到旧碑前，弯腰看了一眼。碑上刻满名字，最新几笔还是新茬。
“这碑，以后还要加人吗？”
赵策说：“要加。”
崔密使转身上车。车帘掀开时，他回头望了一眼。城门口有人进，有人出。一个挑担老汉从车旁经过，哼着小调，看都没看这辆京城来的马车。
回京后，太子偏殿召见。
“黑山城如何？”太子问。
崔密使站着，没有回答。香炉里的烟笔直升上去。太子等了片刻，又问：“问你话呢，黑山城到底如何？”
崔密使仍不开口。他低着头，看自己靴尖上一点黄土——那是黑山城的土。
太子将朱笔往案上一搁：“崔舍人，你是哑了，还是被赵策吓破了胆？”
崔密使抬头，颤声说了三个字：
“不可制。”
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。
太子脸色刷白，目光如刀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崔密使跪倒，额头触地。
他没法解释。那些排队吃饭的士兵，堆到梁上的粮袋，刻着“华”字的钢钱。这些东西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。
他只知道：那座城，已经不是朝廷能用一纸诏书撼动的了。
太子挥了挥手：“下去吧。”
崔密使退出偏殿。
出宫门时，夜风比黑山城还冷。他走到半路，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钢钱。从铸坊带回的，藏在袖中三日。
月光下，钢钱泛着青灰色冷光。用拇指摩挲钱面上的“华”字，指腹能摸到锻打留下的细纹，像极浅的刀痕。
默默把钢钱收回袖中。
当夜，他在书房暗格里放了一封未落款密折：
“赵策兵精粮足，以百炼钢为币，天下商贾必附。其势非京中所能制。此时急图，反速其变。”
写罢，吹了灯。
黑暗中，他又听见那些钢钱从赵策指缝滑落的声音——哗啦，哗啦，清脆冰冷。
他这把老骨头，在官场泡了四十年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笔，是一把轻飘飘的纸。
而赵策手里攥着的，是全天下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