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兰到北郊大营时，天刚擦黑。
她从黑山城出发，只带了两个随从、一辆骡车。车上三口木箱，里面是账簿、算盘和半车空白册页。
到大营门口，铁勒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见骡车停下，他大步上前，要帮着卸车。萧若兰掀开帘子，说：“不用卸。先带我看粮。”
铁勒一愣：“刚到，不歇歇？”
“我是来算粮的，不是来歇的。”萧若兰跳下车，拍了拍裙角的灰，
“城一开，粮要先入。粮车现在在哪儿，有多少，能装几车，走哪条路，我今晚都要有数。”
铁勒不再多说，转身带路。
存粮的地方在营市北侧，靠着一片矮坡。粮车排成三列，车上的米袋码得整整齐齐。
萧若兰走到车前，伸手按了按米袋，又掀开油布，借着火把看了看防潮。看得很细，连捆车绳的松紧都用手拽了拽。
“一车多少？”她问。
铁勒说：“大车四十袋，小车三十袋。一袋一石。”
“今晚能动多少车？”
“路熟的，能赶六十车。”
萧若兰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说：“六十车不够。城里四个发粮点，一个点先铺十五车。北门一开，粮车先入，不分兵，不分心。每一车到哪个点，要在出发前就派定。不能进到半路再改。”
铁勒“嗯”了一声，又补一句：“米有，盐也有。柴和锅备了，车也装好了。只是没排这么细。”
“那就排。”萧若兰说，“你手里有多少识字的人？”
铁勒说：“账房三个，加上暗影那边能用的，不到十个。”
“够了。十个正好管四个点，每个点两个，一个点粮，一个记数。发到最后一斗，都要对上账。”
萧若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，就着火光翻到其中一页，
“入城章程我已经拟了。北门先进粮车，不带兵。兵入城之后，不准进民宅，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。有违者，就地拿下，交军法处置。这一条，赵策已经点了头。”
铁勒说：“大帅今天下午来营里看了一圈，也说了这意思。”
萧若兰点头：“我在黑山城听说了。所以我才来。他一个领兵的，光知道不抢不行。得有人把‘不抢’变成规矩。我就是来干这个的。”
她合上册子，往营市里走。流民们正在吃晚饭，队伍排得很长。灯火下一张张脸，有黄有瘦，但比前些天多了些活气。
萧若兰一路走，一路问。问得最多的，不是“吃饱了没有”，而是“有没有人告诉你明天去哪儿领盐”。
一个老妇拉着她袖子说：“明天还发盐吗？我家里还有一口人，走不动，没来排队。”
萧若兰说：“发。走不动的，让人送到帐篷里。以后每天一顿粥、一次盐，都按户算。”
她回头对铁勒说：“从明天起，营市按‘户’发盐。一户一勺，不按人头。孩子和产妇另算。账上要分清。城一开，这些流民要跟着第一批粮车回去。他们认得我们，进了城就是我们的眼睛和嘴。”
铁勒听完，挠了挠头：“萧先生，你这脑子，比我们几把刀都顶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