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白沙洲,第四日。
水色浑了,岸矮了,芦苇荡连成一片,天压得人胸口发闷。罗永昌躺在底舱铺位上,足心贴着鞋底那片纸,不敢挪动半步。译馆的线只通白沙洲。过了白沙洲,他没有接头人,没有退路。
夜里他摸出那封密函,对着灯又看了一遍。纸是译馆的压花笺,背后似乎比寻常纸厚一层。他用指甲轻轻一挑,夹层裂开,露出一行极细的墨字:
“船上哑者,姓郭,译馆旧人。见掌中印文,可托付信。”
罗永昌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空的。他想了很久,忽然记起陆平在译馆说过的话:“镯对上了,人也就对上了。”银镯已经递出去了。镯子内壁磨平的地方有一道凹痕,是半个“周”字的残形。
那道凹痕,就是印文。
第二日领菜,他故意与哑巴擦肩而过。碗沿朝外,碗底刮过一道痕迹,形状与镯内凹痕一般无二。哑巴的目光在碗沿上落了一瞬,没有停步,提水走了。
傍晚,罗永昌的铺位上多了半块干饼。饼底压着一片薄铁,上面錾一个极浅的“周”字。他把铁片捏进掌心,咬了一口饼,慢慢嚼完咽下去。
线,接上了。可船不靠岸,纸就送不出去。他只能等。
第三日,险滩先到。
江面骤然收窄,水底像有东西在翻,白浪一道道从水下拱起。苏勒曼立在船头,望着前方说:“这一段叫狗牙滩。先前有船折在这里,人命没捞全。你替我看。”
罗永昌蹲在船头,看了近半个时辰。起身,只说四个字:“能过。贴右。”
“把握多大?”
“左路水深,好看,水下有礁,碰底就散。右路浅,明礁露头,但右侧有一条凹槽,深水正好能走。贴右,留三尺底,能过。”
苏勒曼对舵手说:“听他。”
船进滩口,浪头拍着船帮。罗永昌立在船头,两眼死压着水面,声音不高却硬:“右舵三寸……”
“收半帆……”
船底刮过一声闷响。所有人都僵住了。罗永昌没有停,继续盯着水。等船驶出滩口,水流重新舒展,他才开口:“刮的是泥底,无伤。”
满船人松了劲。苏勒曼在舱口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夸,只对何管事说了句:“工钱加到八十文。”何管事应了,目光却比江水还凉。
罗永昌仍睡第三根船肋旁。苏勒曼叫他上船头看水的次数多了:看天色,看浪脚,看过夜的湾口。罗永昌说完就回去,不多站,不搭话。但何管事看他的眼神,一日比一日沉。
第四日,船泊无名渡口补给。
哑巴提着篮子下了跳板。罗永昌倚在船舷边擦缆绳,哑巴经过时,菜篮擦了他一下。篮底压着一片干荷叶,里面是他鞋底那张纸,原样未动。另附一张薄纸,上头只有两个字:
“续查。”
罗永昌把薄纸塞进嘴里,嚼烂,咽下去。荷叶包重新踩进鞋底。他一步一步走回船上,没有回头。
但他没有看见,后舱窗口,何管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手上。
当夜,罗永昌掀开枕头。枕下一角墨绿色碎纸,边缘焦过,半截“赓”字尾钩,清清楚楚。他睡前才理过枕头。这纸片,是有人放进去的。
他没有犹豫,捏起纸片,走向后舱,敲了两下门。
苏勒曼在灯下抬起头。
罗永昌把纸片放在桌上:“不知是谁,放在我枕下。”
苏勒曼捻起纸片,翻过背面,看了片刻,忽然抬头:“你掌心,伸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