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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永昌伸手。掌心粗糙,茧厚,空无一物。那片铁片他白天已经藏进船尾甲板缝里,用船灰抹平。就算此刻搜身,他身上也是干净的。

苏勒曼没有搜身,只看了一阵:“你为什么不丢?”

“船上丢东西是大事。我认不得,不敢乱丢。”

苏勒曼放下纸片:“回去睡。今晚的事,不要说。”

罗永昌退出后舱。走出几步,后背的汗才透出来。他没有回铺位,先绕到船尾,确认甲板缝里的铁片还在,才躺下。

他知道那纸片是饵。何管事放的,要看他往哪儿送。他若去找哑巴,哑巴就成了同伙;他若偷偷烧掉,就是心虚。把纸片送到苏勒曼桌上,是唯一的活路。

可苏勒曼没有查他。

第二日,他发现自己铺位的被褥被动过。边角的折痕变了,枕下多出一根断线头,像是翻找的人留下的。苏勒曼,或者何管事,趁他上船头看水时搜了他的铺。

什么也没搜到。罗永昌把被褥重新理好,好像什么也不知道。

又过一日。苏勒曼让他从底舱搬一只木箱上船头。箱底沉得压手,是铁。罗永昌搬完就走,目不斜视。苏勒曼跟到船头,看了一会儿江面,忽然问:“你要是上了岸,会往哪去?”

罗永昌蹲在水桶边洗手,头也不抬:“没想过。活没干完,上岸没钱。”

“活干完了呢?”

“回译馆,再找活。”

苏勒曼没再开口,转身回了后舱。罗永昌倒掉盆里的水,搓了搓指头,没有回头。

第六日,铁门渡到了。

江面阔开,岸上出现一道旧城墙,墙根立着铁灰色旗杆,飘一面绛色的旧旗。铁门渡,边军的地界。

苏勒曼站在船头,看了看渡口,头也不回地吩咐罗永昌:“你回底舱。卸货时不要上来。”

罗永昌应了一声,往舱口走。脚刚踩到舱口台阶,岸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不止三五个,是十几个人的动静。第一只木箱落在跳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。

他没有停步,钻进底舱,在自己铺位上坐下。

舱板一下一下震着闷响。铁锭一箱接一箱搬过船帮。他默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

数到九的时候,船舱口忽然传进来一个声音,粗哑,像是岸上领头的汉子:“赓字头的货,齐了没有?”风大,声音被刮得断断续续。

苏勒曼答了一句什么,罗永昌没有听清。但他听见了开头那两个字。

赓字头。

他坐在暗处,慢慢攥紧了拳。

苏勒曼烧了一本账,烧得掉白沙洲三年进出,却烧不掉这码头上一声“赓字头”。账上的名字、铁上的锉痕、岸上汉子嘴里的话,三处一对,一根完整的链已经全部浮出水面。

铁门渡不是终点。赓字头才是。

罗永昌在底舱坐着,听最后一箱铁锭落地。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鞋底那张纸还贴着,肚里那两个字的命令已经化干净。

续查。

要查的,就是这赓字头后面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