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船不能走,走了就露了。”苏勒曼道,“我换条船,这船留在这儿,你替我看两天。等风声过去,我再回来。”
罗永昌没有立刻答应。苏勒曼说得合理,但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:苏勒曼想走,又不想完全放手。把船留给他,其实还是把这条线攥在自己手里。他走了,但只要船在,赵亮的人就会盯住这条船,他就能从暗处看清楚谁在动。
这不是跑路,是换一个地方下钩。
罗永昌没有揭穿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天亮前。”
“船我替你看着。但你得告诉我,账房那个眼线,长什么样。”
苏勒曼想了一会儿:“四十来岁,偏瘦,左手少一根小指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苏勒曼看了他一阵:“你这个人胆子大,心也细。挑你挑对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。你替陆大人办事,陆大人要的是铁案。铁门渡这条水,我苏勒曼还替他留着一半。剩下一半,等我回来再交。”
罗永昌把这些话原样记在心里,没有接茬。
天蒙蒙亮,苏勒曼换了一身短衣,头上扣一顶破草帽,从船尾下水走了。他游了十来丈,绕过渡口石墩,消失在晨雾里。
罗永昌没在铁门渡久留。苏勒曼走后第三天,他趁天黑离开,走山路回白沙洲。
译局账房里,他将铁门渡的事原原本本报了一遍。陆平听完,翻开案上一摞旧账。
找到了苏勒曼在铁门渡历年缴纳的渡口厘金记录。陆平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栏:“你看这个名字。”
罗永昌凑过去。那一栏记着:铁三千二百斤,发边军。赓记。兵部武库司。
与账页一字不差。但落款多了一行小字:
赵府付讫。
罗永昌脊背一凉。
“这不是苏勒曼递来的。”陆平说,“这是译局自己的存底。当初他对你说账房有眼线,是真话,但留了半截没说全。他让你回来传话,等你自己查出赵府两个字,才算真信了译局。”
罗永昌默然。又道:“他这枚钩,下在我们必经的路上。”
“是啊。”陆平将旧页折好,收进铁函,“所以这张赵府付讫,不能只是我们看见的。要让它也落到赵亮眼里。”
“让他以为消息走漏了?”
“让他以为苏勒曼手里还攥着原件。”陆平道,“赵亮一旦知道有这张纸存在,就必然要派人找苏勒曼。而苏勒曼不在铁门渡,赵亮的刀就会先落在那条船上,我们先等。”
罗永昌听明白了。陆平要用这张旧档做饵,把赵亮的注意力引向铁门渡,引向一条空船。赵亮扑空,才会露出下一步棋。而那张旧档原件,始终不曾离开译局。
“苏勒曼知道我们拿这张旧档做饵吗?”
“他知道自己留了什么。”陆平道,“他留的本来就是一张抄件,原件在赓守仁手里还是赵亮手里,他自己都未必清楚。但赵亮会当作原件去追。”
罗永昌点头:“我回铁门渡。”
陆平没有拦:“再等两天。等消息传出去再走。”
两日后,一封密信从白沙洲译局送出,直抵新都含元殿。信纸摊开在赵策案上,上面只有一行字:
赵府付讫,已入译局旧档。铁门渡账房有眼线,左手少小指。
赵策合上密信,提笔批了一行字:“勿动渡口。放长线。”
窗外夜色如墨,收网的时机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