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永昌没有回客栈。他从窄巷出来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像是晚饭后遛弯的人。
但身后二十步外，那道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。
他没有回头。拐过两个弯，在一家棺材铺前停下。门楣下挂着一只白纸灯笼，灯笼上画着半朵莲花，颜色发灰。
敲门，三长两短。门缝里探出一张干瘦的脸，眯着眼看他：“要什么样的？”
“薄棺，柏木的。”
老头把门开了一半，罗永昌侧身挤进去。门在他身后闩上。老头没有多问，引他穿过堆满白茬棺材的铺面，进了后院一间小屋，指了指炕：“住这里。驴拴后头，喂草料。”
转身要走，又停了一步，“你待着，别出门。”
罗永昌点头。等老头走远，他才在炕沿坐下来，把掌心的汗在裤腿上擦了擦。赵福那句“姓罗的”已经不只是试探了。
那是告诉他：译局这条线，早就落在许敬眼里。从今晚起，“曹贵”这两个字就是一把刀，架在他脖子上。
含元殿辰时，何慎被宣入宫。他署理兵部侍郎这些日子，见过赵策几面，都是日常政务。
这回单独召见，他心里没底，进殿时脸上带着一贯谨慎的笑意。
赵策没有寒暄，直接问：“武库司旧档清点得如何？”
“回陛下，已分派吏员按年号逐一造册，约需一月可以清完。”
“半月。”赵策道，“清完，账目如有出入，不必压着，报上来即可。”
何慎心头一跳，“如有出入”四个字不像是例行公事，倒像是引他往某处探。他不敢多问，应了。
赵策又看了他一眼，补了一句：“清点的人里，有从地方调来的，核查一下底细。”何慎正要应下，赵策却把话接了过去：“朕让人查，你只管清账。”
何慎出了含元殿，袖中的手一片冰凉。他回到兵部值房，坐了很久，提笔写了一封信，只八个字：“清账为名，另有人在。”封好，让心腹送往许府。
城东茶楼二楼，临窗的位子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，手边放着一把青花盖碗。
赵福上来，垂手立在一旁，压着嗓子道：“曹贵没了。客栈里的行李还在，人三天没露面，兵部说他告了病假。”
那人没有抬头，慢慢喝了一口茶：“他是从白沙洲来的？”
“是。路引是何郎中开的。”
“何慎那个蠢货。”那人放下茶碗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“泉州那边这几天有动静吗？”
赵福道：“没有。译局停了两天，照常开。”
那人嘴角动了一下：“武库司进人的名单，取一份给我。查一查，除了他还有谁。”
赵福应了声是，正要走，那人又叫住他：“不要去棺材铺附近转悠。姓曹的那小子要真翻到了什么，他会自己出来。你等着就是了。”
罗永昌在棺材铺躲到第三天夜里，决定动手。他从后院墙头翻出去，沿着街巷绕了几圈，确认身后没人，才摸到武库司西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