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渠的泄水口还是老样子,铁栅栏两根铁条松动,外面堆着一捆发霉的柴草。他搬开柴草,推开铁栅栏,侧身钻了进去。
库房里漆黑一片,铁锈味比白天更浓。他没有用火镰,摸黑找到了那只标着“调拨”的箱笼,把之前那册卷宗抽出来。借着高窗漏下的月光,他翻到缺页的位置,指尖一顿:缺页被补上了。
有人在他离开之后重新装订过。补上的三页纸色略新,字迹与前后页几乎一致,但笔锋稍硬。
他仔细翻看,补页上的日期衔接得严丝合缝,数量、形制都对得上。如果不是他之前亲眼看过那三页被人切掉的刀痕,绝不会发现这里有诈。
他把补页再翻一遍,目光落在最末一页底部的签印上。印文右下角有一个细小的缺口,缺口的形状他认得。译局清点泉州府公文时,他见过同一方印盖在织造局的核销单上。
泉州织造局的印。
罗永昌怔住了。他又把后一页空白纸捻起来,对着月光一照,纸背印痕透过来,是一个“泉”字半角,压着“织”字半边。
这是上一页的印泥透过纸背留下的,说明原来那张被撕走的单子上,盖的正是一方泉州织造局的官印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遍:武库司的铁料调拨单,末尾怎么会有泉州织造局的印?只有一种解释,这批铁料名义上是织造局采购的“农具”,由武库司调拨,泉州织造局核销。
织造局管丝绸,不铸铁器,却从武库司领三百斤铁,再以农具名义运往北境。名义上的调拨单存档,实际货物去了哪里,只有抽走的那三页知道。
这个套子从建平改元前就已经铺好,赓守仁不过是后来的管账人。真正的根子在泉州,在一个挂着织造局牌子的壳子里。
罗永昌把卷宗放回箱笼,原样掩好。正要离开,库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。他迅速闪进两摞箱笼之间的缝隙,屏住呼吸。
一个人提着盏昏黄的灯笼,从库房那头慢慢踱过来。灯光经过他藏身的缝隙,没有停顿,继续向前。那人走到他刚才翻过的箱笼前,停下,俯下身,伸手把箱笼上的几册卷宗重新码了码位置,又直起身,转身走了。
罗永昌贴着箱笼壁,后心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。他数了一百息,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从缝隙里钻出来,摸回泄水口。铁栅栏重新掩好,柴草堆回原样。他翻墙回到棺材铺,天还没亮。
他写了一行字:“补页新装,印记缺角,系泉州织造局核销印。织造局以农具名义领铁料,夜半有人巡库。”
想了想,又把“织造局以农具名义”八个字划去,重新写得隐晦些:“织造局门面,走北境铁,缺页为证。”
将字条折好,交给老头:“送到泉州府衙,亲手交给陆平。只能他一个人看。”
老头接过信,塞进贴身夹衣,天亮后出了门。罗永昌立在窗后,透过门缝看向街面。
对面屋檐下蹲着一个乞丐,破碗搁在脚边,头垂着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罗永昌看了一会儿,退回里屋,开始收拾那身已经旧得不起眼的灰布衫。他不能再留在棺材铺了。
同一时刻,许府书房。许敬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两封信,一封是何慎送来的“清账为名,另有人在”,另一封只有几个字:“曹贵其人,疑似译局罗永昌。”
他看了很久,将两封信一并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们卷曲、发黑、碎成灰烬。然后他对门外道:“叫赵福来。”
赵福进门时,许敬已经重新坐回到案前,没有看他,只道:“织造局的印已经漏了。你去一趟泉州,把那边的摊子收拾干净。武库司这边,老夫自有安排。”
赵福躬身:“是。”
许敬又说:“不要惊动陆平。他要是知道了,你就别回来了。”
窗外天色青灰,新都的晨钟刚刚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