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策走出御书房时,四更的鼓声已经敲过了。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晃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穿过月华门,顺着廊道往后宫走。走到坤德殿门口,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
坤德殿的灯火不该亮到这个时辰。
赵策推门进去,太监刚要通传,被他抬手止住。内殿里,萧若兰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摞册子,手边一把算盘。
她的头发散着,外袍褪了,只穿着家常青衫,手肘撑在桌边,另一只手拿笔在记什么。
赵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还不睡?”
萧若兰没抬头:“你也没睡。”她又拨了几颗算珠,才抬起头来。灯下的面容没有粉饰,眼角有细纹,是这些年风雨熬出来的痕迹。
她看着赵策,说:“你今夜挂了脸,晚膳也没用。出什么事了?”
“泉州那边有信了。”赵策走到桌边,拉过一张圆凳坐下,目光落到那摞册子上,“你这是什么?”
“后宫三年的采买账。”萧若兰把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,“你查你的铁料,我查我的绸缎。”
赵策顿了一下。
“陛下是觉得后宫不该碰前朝的账?”
她把笔搁下,“这些年宫中的绸缎供应,一直是从泉州织造局走的。我管后宫的开销,这笔账归我管。后宫三年用的绸缎,和泉州织造局报给工部的数目,哪一本准?”
赵策看着她,等她说完。
“三年了,织造局每年报到宫里的绸缎都多报两成。可我们宫里实际收的,斤两、匹数,我都有册子记着,每次都对不上。”
萧若兰声音不高不低,“一次对不上是糊涂,三次对不上就有鬼了。所以我翻了他们这几年夹带的旧单,发现一件事。”
她翻开手里的一页纸,纸色泛黄,边角残了。她指着末尾一个印花:“这是泉州织造局的印,对吧?”
赵策点头。他认得那印。
“印章是真的。”萧若兰说,“但这页纸是两层粘在一处的。灯下一照,能透出底下的字。”
她把纸凑近灯焰,纸面果然透出斑驳的字影,更底下那层,依稀可辨“北境营造司”的字样。
赵策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织造局的绸缎账,怎么会在簿子里夹着一页北境营造司的托纸?”
萧若兰轻轻放下那页纸,烛焰在她眼里跳了一下,“我又翻了仓库近两年的入库单。他们报给宫里的绸缎,有几百匹没有入库。这些布没进后宫,也没流入市面。可账上干干净净,一个子儿没落地。”
赵策想到陆平的信:缺口指向青江口徐记货栈,更深处牵出北境营造司旧档。泉州的铁料从织造局出,换成农具单,进北境营造司。
绸缎走的是另一条道,不用进宫,直接在沿途被兑成工料票据。两本账看着各不相干,可它们背面的托纸,用的是同一个纸坊。
赵策伸出手,把那张残页拿过来。托纸底下透出的笔迹写着一个旧日期:建平二年二月。那是北境营造司设分局的头一个月。
“好眼力。”他说。
“不算眼力。”萧若兰从桌边端起一杯温茶,“我当年在黑山郡管账时,手下有过一个账房,专会做这类夹层。他说过一句话:账本是给人看的,纸是给灯看的。天底下所有账都会骗人,唯独纸不会骗灯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,“这句话我记到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