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策忽然觉得,这三个月来好像一直在摸一条长绳,从泉州织造局摸到武库司,从武库司摸到青江口,绳子上每一段都有灰,但他始终没摸到绳头。
现在这页旧纸告诉他,绳头不在账本里,在纸背后。
“你怎么想起查这个的?”赵策问。
萧若兰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:“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,险些在廊下绊倒。我便知道,你碰上难题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顿了顿,“你走你的棋,我补我的漏。当年你在黑山郡打仗,我在后头替你管军饷。现在你管天下,我替你管这个家。”
赵策握了握她的手,指尖有些凉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发现的这件夹层,能对上泉州的一条线。”
萧若兰抬眼望他。
“泉州织造局有一本暗账,被赓守仁烧了。陆平从武库司挖出一本存根。两下拼在一起,缺口指向青江口徐记货栈,从徐记货栈又牵出北境营造司旧档。但北境营造司的旧档里,我们始终缺一页关键的凭证,建平二年二月的散料调拨单。”
萧若兰低头看一眼手边的残页:“这页纸背透出的日期,正是建平二年二月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策接过她手中的纸,重新折好,收进袖中。“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?”
“有。”萧若兰从桌底下抽出一只匣子,打开,里面是几十张泛黄的票据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些年我管后宫账,遇上可疑的票单都会留下。有些是织造局夹带的,有些是工部转来的,甚至还有几页是从内务府旧档里扒下来的废纸。”
她拍了拍匣子,“本来是给承儿、安儿学算账用的,不想你先用上了。”
赵策忍不住笑了一声,从进门到现在头一回。匣子里是几十张纸,每一张都可能咬开一条裂口。
“等案子结了,我再跟你细说。”他说。
萧若兰没应这话,反倒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赵策看了她一眼。
她轻声说,“他们一旦发现你扣下了武库司的印,就会弃掉赓守仁,断尾自保。到时候,你收线的网里只有虾米,没有鱼。”
赵策的笑收住。这些天他在御书房里想了几条路,明线是让赓守仁重抄账本引出他背后的人,暗线是由罗永昌去青江口盯人。可中间的空当确实太长。一旦断尾,前面所有功夫都白费了。
萧若兰说:“把你的线收一收吧。你把暗影司的牌子给我一个,我替你走一步棋。”
赵策看着她:“你想怎么走?”
“你前朝的账你查,我内宫的账我查。两边查到的字据,在我这里对讫。”
她指尖掠过那匣票据,“你去逼许敬,我来拔赵亮的根。明日我打发坤德殿总管去一趟北境营造司,以宫中节礼的由头,调他们建平二年的在编工匠名册。要是他们敢拿假册子来,我就把夹层纸一页一页贴到许敬眼皮底下去。”
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,在殿里格外脆。
赵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暗影司的牌子,明日一早会送过来。”
他站起身,把手里的茶盏放到桌上,“你早点儿歇,天快亮了。”
萧若兰看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起来:“你今儿个肯跟我说这么多,案子就够了。”她提起笔,在账册的边角写了几个字,然后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