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策拿起原信,对着灯看了片刻,“许敬给谁?”
“信上没有收信人。但能用私章压这句‘北境事未了’的,只能是北境那边的人。”
赵策把纸折好,搁回案上:“他在告诉对方,京城他顶着,他在等。”
荀攸没有接话。沉默了一息,才说:“臣却觉得,许敬等的不是收线时机。他等的是赓守仁把账补完。补完即是死棋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赓守仁补账用的是泉州城外青石纸坊的宣纸。臣查过,青石纸坊背后是京商沈家,沈家做过内务府供奉,宅子与许敬府邸只隔一堵墙。”
赵策许久没出声。案上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许敬连补账用的纸都安排好了。赓守仁以为在重抄旧账,其实每一张纸都在许敬注视之下。账补完之日,就是他这颗子失去用处之时。
“好棋。”赵策说,“赓守仁以为自己是补账的,其实是一枚等着被吃的过河卒。”
荀攸没有应这句,转而道:“可陛下,许敬漏算了皇后娘娘。”
他把另两页纸从卷中抽出来,“娘娘封营造司档案库后,暗影司按娘娘的交待先复抄了一份库中名册。营造司的人烧的是明面,暗影司手里的才是库底。娘娘从库底名册里理出一份名单:建平二年营造司经手铁料的五名工匠,建平三年先后死于工地事故,全是意外。”
赵策的手停在杯沿上。
“娘娘还查了抚恤簿。几户人家都领了抚恤,但有一位老母没有领。她在坟前立了块碑,碑上四个字:吾儿清白。”
御书房静了片刻。赵策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一股寒意,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半晌,他转过身:“王达的话,你信吗?”
荀攸斟酌道:“他说话时滴水不漏。臣审他时问过一句:‘你既知道这么多,为何还敢走到暗影司门口递话?’王达答:‘我知道的东西够许敬杀我十回;反过来,也够保我活十回。’他说这话时手是稳的。一个怕到极点的人终于抓到活命的绳子,每句话都会攥得很紧。”
赵策回到案前:“王达不是许敬放的饵。他如果是饵,许敬不会容他活到今天。”
他拿起皇后送来的名单,与王达口供并排而放,“可许敬若听说王达落在了我们手里,一定会将计就计,顺着王达的口供把我们往青江口引。等我们的目光聚到老账房身上,赵亮就能从容烧掉密室。那封私章信,也可能是许敬故意喂出来的。让我们以为他还在等,其实他在把线往我们手里塞,好腾手让赵亮把后院扫干净。”
“那我们扣王达越紧,越是在替许敬腾时间。”荀攸道。
“所以,偏要把他放出来。”赵策道,“对外传出话去,就说王达把知道的全招了。朕倒要看看,许敬听到一个抄书匠招供,是放心,还是坐不住。”
他把名单折好,放进紫檀匣:“王达留暗影司,茶水供着,三页旧档取来封进匣里。不准出大门半步,也不准外人见。”
“那老账房呢,还去不去青江口?”
“去。但去的人不查账,只认人。到了青江口,先找那座刻着‘吾儿清白’的碑。朕要对着那块碑,把王达嘴里的话验验。”
窗外更鼓响了三声。荀攸领命退出。赵策立在案前,拿起那封截获的密信,又看一眼,放回紫檀匣。
赵策吹熄灯,大步走出御书房。更鼓声歇,他的身影穿过宫道,一路往坤德殿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