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坊的火烧了三天才完全熄。废墟上梁柱塌成几堆焦炭，风一过，灰末扬起一层。
陆平回到泉州是第五天夜里。他和罗永昌换了灰扑扑的短衣，从后墙豁口翻进废墟。
账房烧得只剩一圈矮墙，地上厚厚一层纸灰，踩下去没过脚背。罗永昌蹲在残墙边，拨开一堆灰，露出一只铁皮箱，箱身烧得发白，盖子掀着，里面空荡荡的。
他踢了一脚：“烧成这样，怕是什么都留不下。”
陆平沿墙根走了一圈，墙角一口铜水缸，缸壁发黑，缸口盖着一块烧裂的青石板。
他把石板移开，缸底黑乎乎的。伸手进缸，沿着缸壁内侧摸了一圈，触到条细缝。
铜缸铸成一体，不该有缝。
他叫罗永昌打亮火折子。柴刀背沿着缝口撬了几下，铜皮吃不住劲，裂开一道口子，里面露出一卷油纸。
油纸裹得严实，拆开来，是一本棉纸册子，封皮无字，翻开来墨迹齐整，通篇数字和干支记号，页码从一编到三十七。
“他料到了纸坊要烧。”陆平把册子托在手上，“赓守仁给许敬看的是明账。这本册子，是他给自己留的底。”
罗永昌正要凑近，前门方向传来脚步声。两人立刻熄了火折子，靠到矮墙后。两个人影进了账房废墟，在月光下走动，低低说了一声：“缸呢？”
罗永昌握紧短刀。陆平把册子塞进怀里，抄起柴刀，分据门两侧。来人跨过门槛一步，罗永昌一脚踹在他膝窝，人倒地的同时，陆平柴刀背抡过去，砸在第二个人的肩胛上。
来人闷哼一声，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一划。罗永昌侧身让过，匕首切进那人执刀的手腕，刀脱了手，人也被压到地上。
另一个被劈中肩胛的人爬起来，朝门口窜去。陆平几步抢上去，柴刀背敲在他后颈，人扑倒了。
罗永昌把两人拖到废窑洞，用麻绳捆了手脚，又扯了两块破布塞嘴。陆平蹲在旁边，把两人身上搜了一遍，搜出两块乌木小牌，牌面刻着一个“许”字。他举到月光下看了一眼，收进自己怀里。
陆平示意罗永昌把年长的拖出去。罗永昌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，出了窑门，把他塞进废墟角落的塌陷地窖里，用一块断石板压住窖口，留了道缝透气。
他返身时故意踢翻一只铁桶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坑。
窑洞里的矮个子听得分明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罗永昌空手回转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。陆平把矮个子嘴里的布扯掉，声音淡淡的：“你们来了几天？”
矮个子嘴唇干裂，嗓子发哑：“第三……第三天。掘了三尺深，没翻到。”
“找什么？”
“总目。”矮个子喘了口气，“赓守仁烧坊前可能留了一本总目。许大人说翻遍灰也要找出来。我们挖了三天，除了灰还是灰。”
“许敬看过那本总目吗？”
“没有。大人说赓守仁若留了底，账不能落在别人手里。找到就烧，我们只管找，不管看。”
陆平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：“你回去告诉许大人，缸是空的，灰里什么都没有。赓守仁留的那点东西，让火烧干净了，叫他放心。”
矮个子盯着他：“你放我走？”
“不放你走，谁替我给许大人带话？”
陆平朝罗永昌努了努嘴，“松开，放他走。有个活口在手上，许大人会知道你确实尽力了。”
罗永昌割开矮个子的绳子，陆平已经在搬石封洞。矮个子一咬牙，翻过豁口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罗永昌低声问：“你真信他说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