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一半。”陆平道，“他说掘了三天，这个对得上。缸壁的铜缝让灰盖着，不是掘地能发现的。许敬没见过总目，也说得通。许敬若见过，就不会派这几个人来掘灰。”
“那放他回去，许敬信吗？”
“他会先信，再疑。”陆平把怀里那本册子按了按，“他疑了，就要亲自来泉州看一遍。他来了，水下的、灰里的，才都会动起来。”
两人离开纸坊废墟，天色已经泛青。出城路上，罗永昌问：“那本总目，能和郑世昌的页码对上？”
“差一项。”陆平道，“总目记的全是进出总数，没记收货方。要查铁料落到哪里，得把皇后手里徐记码头的船账翻出来，跟这个册子合起来看。”
“那收货方在谁手里？”
“码头账在皇后手里。”陆平说，“徐记的船，总有个到岸的地方。”
京城，坤德殿偏院。
郑世昌换了干净衣裳，坐在矮案前。萧若兰一身深青常服，坐在案侧，面前摊着那本徐记货栈码头账本。
老人提笔，先在白纸上默了一串页码，然后按页码一行一行写。写得慢，有时闭眼想会才落笔。数字都是铁料斤数、船班号、干支纪日。写满三十七行，他搁了笔。
“娘娘把这本码头账翻到建平三年春。”声音很哑，“泉州志记码头，有一笔三十石货，报关写废纸料。废纸料轻，可那船吃水深了三寸。”
萧若兰翻到那一页，手指点着货名栏：“纸料报三十石，吃水却过了三寸。铁料比纸重，这是铁。”
郑世昌点头。
萧若兰顺着那行往右，到达栏写着三个字：青石堡。
“青石堡在哪？”
“北境边军囤粮处。名义上是粮仓，铸兵的铁都在那里过手。”
郑世昌放低声音，“铁料出泉州，进徐记码头，报废纸，运到青石堡入仓。赓守仁的总目，跟这条水路是整套的，对得上。”
萧若兰翻开带来的抄页，数确实对上了。她问：“交卸给谁？”
郑世昌捻着袖口，过了两息才说：“船运单最后一栏，落的是一个‘刘’字。我只听过名字，没见过人。青石堡仓办，刘福禄。”
赵策夜里到坤德殿，案上并排摆着三样东西：陆平送回的赓守仁总目抄本，萧若兰标注的码头账页，郑世昌的三十七行默账。
赵策依次看罢：“三样合上了。铁料从泉州进徐记码头，报废纸料，运到青石堡，收货人刘福禄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可总目记到建平三年冬就断了。建平四年的账呢？”
郑世昌坐在殿角，半晌才开口：“建平四年的账，被赵亮从营造司抽走了。我经手到三年冬，后面的路子不在我这。赵亮有自己的账，但那账在谁手里，我不知道。”
灯花响了一声。萧若兰把那本总目抄件拿起来，轻声说：“建平四年到五年，是营建北境石城的两年。若那两年的铁料没有入过赓守仁的总目，许敬和赵亮就得另开一条水路。”
赵策：“你去查？”
“让陆平停一停。他挖出了账，该歇口气。建平四年的水路，我另派人。”
萧若兰把抄件收进匣里，“青石堡的刘福禄还活着，账就有可能补全，不急这一夜。”
窗外月光照进殿角。郑世昌扶着桌沿站起来，朝萧若兰弯了弯腰：“谢娘娘容我说完。”
走出去时，步伐有些蹒跚，但脊背是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