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山渡。
河在这里拐了个弯,水面收窄,两岸芦丛密匝。渡口只有一个,一条摆渡船横着,系在歪脖子柳树上。南来北往的客货都要在这里过河,过了河再换船,往北就是青石堡。
陆平扮作收草药的,在渡口对岸租了间柴房。头两天他只在渡口坐,看摆渡船来来去去。
第三天傍晚,一艘官船顺流而下,靠到渡口东岸新建的木码头。船身漆着“军需”字样,吃水却压得低低的,压到船帮只剩半尺。
货舱蒙着油布,油布下绷出一道道方棱,是码得很齐整的条状物。
卸船的人不多,只有三个,从舱里抬出十几个麻袋,每个都沉甸甸的,抬的人弯腰拱背。
麻袋上了岸,搬进渡口后面一座粮仓。领头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连同什么白亮的小东西一起,递给了仓前迎候的人。白亮的小东西反了一下光,巴掌大,边角齐整。
一枚锡片。陆平在芦苇丛里认出那点光。他在潮神庙见过这种签牌,知道那光是什么。
他退了回去,没有近前。夜里罗永昌摸到粮仓后墙,回来报:粮仓里空的,地上有新土。搬进去的麻袋堆在东角,压出深深的痕。
他顺了一座仓角看,麻袋口扎着,漏出来的灰黑色粉末沿着缝边积了一圈。不是灰,是铁末子。铁末沾了麻袋,一路滴到仓门口,被扫帚扫过,扫进墙根。
“运铁的官船,停在民渡口,货进空粮仓,天一亮就出仓。”陆平道,“这是铁料进北境前的集散地。青石堡是囤粮处,桐山渡这个渡口却是铁料的过路口。”
“那这些铁料从仓里出来后又去哪?”
“等人接了再走。两天一靠,每次一条船,麻袋数量固定,像按点发的饷银。”陆平道,“从这里能盯出来交货人是谁。”
第四天,罗永昌在渡口东岸数出一条船一天跑两趟。船龄新,但船帮两侧蹭得厉害,是铁轨磨的。
他沿河追了一段,见船拐进内河,河汊尽头立着一道矮墙,墙后是砖窑,窑火日夜不熄。
砖窑的烟囱在入冬后连日冒烟,附近的柴草都烧不出那么旺的火。
陆平夜探砖窑。窑场门口砌着高墙,院里堆着青砖,砖缝里嵌着细碎的铁硬块。窑火从炉膛口烘出来,照着一个人影在炉前往返。
那人穿着一身旧棉袍,在炉前站了一刻,用铁钳从膛中夹出一块通红的铁坯,搁在砧上,翻了个面看纹路。看罢,铁钳一放,回屋去了。
砖窑烧的不是砖。烧坯子,看纹路,是铸兵器的把式。
陆平退出来,把砖窑的位置记在脑子里。他退回柴房等着看。果然,第五天入夜,渡口方向传来动静。
粮仓的麻袋连夜搬空,仓内洒了水,地面扫了一层铁末。渡口东岸的砖窑停了工,窑门口的淬火缸舀干了。
北上的军需船不再靠岸,摆渡船横在河心,没有生意。
“许敬把渡口清了。”陆平蹲在柴房窗口,“他知道我们摸到桐山渡了。”
罗永昌问:“跟不跟?”
“不跟。”陆平道,“他清得快,说明这条线是他的命脉。渡口可以清,砖窑可以停,可铁料改走旱路,头一段路总得有人领。领路的这个人,会从青石堡方向出来。我们盯旱路的口子,比盯渡口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