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淬火后的废水,带着铁锈色。冷炉房不是没用,是夜里偷偷用,白天装冷。
他记下这个位置,悄悄退下来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回到柴房时天快亮了。罗永昌没睡,坐在门槛上等他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嚼得稀烂。看见陆平进来,他站起来:“怎么样?”
陆平把看到的说了一遍。罗永昌听完,把草茎吐掉:“那批铁料从桐山渡到铁场,走的是牛车。牛车走的山路,能过青石堡吗?”
“过不了。”陆平道,“山路到铁场就断了。铁场炼出来的东西,要么就地铸成器,要么再往北走一段水路。我下山时看见山脚有一条溪,汇入青石堡方向的大河。”
“那铁场是中间一站,不是终点。”
“对。”陆平道,“铁料在桐山渡换牛车,进山到铁场,炼成坯子,再走溪水运往青石堡。这条路绕开了官道,也绕开了渡口。许敬清渡口,是因为渡口已经没用了。真正的货道,早就改到山里了。”
罗永昌把柴刀翻了个面:“那姓韦的还在桐山渡露面,是故意引我们看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陆平道,“姓韦的露面是交接铁料,他走的是旧线。许敬清渡口,清的是我们看到的旧线。可铁场这条新线,姓韦的可能也不知道。许敬连自己人都瞒着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把铁场的位置报上去。”
陆平道,“皇后在桐山渡有人,让她的人盯住姓韦的,看他下次还去不去野岸滩。如果他不去了,说明许敬连他也换了。”
天亮后,陆平写了一封信,交给罗永昌:“送到城西杂货铺,说给掌柜的,是泉州来的药单。”
罗永昌接过信,揣进怀里出门去了。
陆平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远处桐山渡。摆渡船还横在河心,但船头已经调了个方向,不再对着渡口。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,顺水往北,很快消失在拐弯处。
他转身回屋,把门带上。他出门前在门缝底部夹了一根头发,现在那根头发不见了,门槛内侧落着一小段断发。
他把屋里扫了一遍:柴堆的位置没动,灶台上的锅盖却偏了半寸。他走过去,掀开锅盖,锅里是半锅凉水,水面上浮着一片菜叶。
他早上出门前,锅里是干净的。
有人进来过,翻过东西,又原样放回去,但菜叶是新的。
从桌角摸出一张空白的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,压在茶碗底下。
纸上写的是:“桐山渡已清,改走野岸滩。”
然后他吹灭灯,退到墙角,把短刀从床板底下摸出来,别在腰后。
门外,桐山渡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船笛。那是摆渡船开航的号子,但今天的声音比往常短了一截,像是被人掐断了。
紧接着,柴房后墙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陆平握紧了刀柄,等着那人推门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过了很久,才听见一声细响,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槛上,然后脚步声远去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陆平等到天光大亮,才推开门。门槛上放着一片菜叶,和锅里那片一模一样。
他弯腰捡起来,菜叶还是湿的,带着井水的凉意。那人回来过,故意留下这片叶子。
陆平把菜叶收进袖子里,关上门,重新坐回桌前,把茶碗底下那张假纸条取出来,看了一遍。然后拿起靠在门边的柴刀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,开始磨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