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岸滩头，那条乌篷船划出芦苇荡时，陆平已经从枯草丛里起身了。
他没有走岸上，怕脚步声惊动水面。贴着水边的烂泥地，猫着腰，借芦苇影子遮住身形，远远缀着那条船。
船划得不快，橹声很轻，但船帮吃水很深，压得船沿离水面只剩半尺，船头雨布底下鼓鼓囊囊，压着两捆铁料。
陆平追了约莫两里，河岸拐弯处出现一条小汊港。水浅，长满蒲草，乌篷船拐了进去，橹声停了。
他伏在岸上，先看风向，又看水面。汊港的水纹不乱，只有船底划开的一道水痕，船停稳后没有人再下水。
他这才贴着草根往前挪，挪到能看见船头的位置。
姓韦的已经把铁料搬上岸，码在一块青石板边，一共六捆。
每捆都用草绳扎了三道，两头露着铁坯的断口，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。原来船上那两捆只是面上的，舱底还压着四捆。
他站在船头，朝岸上拍了两下巴掌。
岸上传来一声牛叫，是人学的。随后草丛里钻出一个人，赶着一辆牛车，车板上铺着干草。
两人没有交谈。弯腰把铁料一捆一捆抬上车。抬到第三捆时，姓韦的忽然停了一下，扭头朝河对岸看了一眼。
陆平把脸埋进草根里，屏住呼吸。过了好一阵，才听见那人继续搬货的声音。
他抬起头，最后一捆已经码好，赶车人正用干草往铁料上盖。盖得严严实实，从外面看就是一辆寻常的草料车。
姓韦的朝赶车人摆了摆手，自己操起橹，原路划回去了。橹声在水面上响了一阵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河风吞掉。
牛车上了岸，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走。陆平远远缀着，不敢靠太近。土路越走越窄，两边的树越密。走到一处山坳，路中间横着一道木栅栏。
栅栏旁站着两个人，都背着刀。赶车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递过去，其中一人接过，对着月光看了看，又弯腰看了看车板底下的干草，挥手放行。
陆平记住了这道栅栏的位置，退回去，绕到山坳侧面，攀上一处高坡。
高坡上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冠浓密。他趴在树根后面，拨开一丛枯草，往下看。
山坳里有一片空地，空地上搭着几间棚子。棚子顶冒着烟，烟色发青，是炉火的气味。空地边缘堆着几堆黑乎乎的东西，借着月光看，是铁矿石和焦炭。
矿石块大小不匀，大的有拳头大，小的碎成渣，散落在地上，被踩进泥里。焦炭堆得齐整，上面盖着草帘，怕潮。
这是一座铁场。
陆平看清了棚子的布局：三间炉房，一间堆料，一间住人。炉房烟囱不断气，说明日夜开工。
最东边那间炉房的门口，地上有一道深沟，沟里积着黑水，是淬火用的。沟边散落着几块铁渣，形状不规则，像是铸件修边时敲下来的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炉房门口挂着一串铁环，环上拴着麻绳，绳头垂到地上。那是拉风箱用的。铁环磨得发亮，说明用得勤。
可棚子里没有风箱的声响，他趴了半个时辰，只听见炉火呼呼的声。
要么是用水力鼓风，要么是有人轮班拉。无论哪种，都说明这座铁场不是临时搭的，是经营了许久的。
他又看了片刻，发现一个更蹊跷的地方：三间炉房，只有两间在冒烟。最西边那间烟囱是冷的，门口堆着新土，像是刚挖过什么。
他正想着，那间冷炉房的柴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，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，四下看了看，又缩了回去。
动作很快，但陆平看清了他手里拎着一只木桶，桶沿滴着暗红色的水，落在地上，渗进新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