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撕开夜幕,黑风口战场的厮杀渐渐平息,残存的蛮族士兵丢盔弃甲,蜷缩在破败的营帐之内,再也没有了南下劫掠的凶悍气焰。大胤兵士手持长戈列队,血水顺着脚下黄沙蜿蜒流淌,晨风卷着浓重血腥味,吹得人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沈清辞将长枪杵在地面,铁甲上凝结的血痂被晨风吹得发硬,肩头被弯刀划开的伤口不断渗血,顺着臂弯淌到手心,黏住了紧握枪杆的手指。她未曾低头查看伤势,目光越过萧彻,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北境群山,柳家主旗虽被斩落,可山坳深处隐约还晃动着零星柳氏私兵的旗帜,显然叛党并未尽数伏诛。
萧彻缓步停在她三步之外,银龙战甲上的血迹已然半干,方才急怒攻心咳出的血迹沾在衣襟,狼狈不复帝王威仪。周遭将士全都低着头,不敢窥探帝后对峙的场面,耳边只剩风啸与伤兵低微的痛哼,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清辞,柳家盘踞北境多年,山内藏了私建粮仓与兵器库,柳成业一死,余下乱兵群龙无首,若是放任他们躲入深山,不出半月便能重整势力卷土重来。”萧彻压下喉咙间翻涌的腥甜,语气褪去帝王常有的强势,多了几分恳切,“北境守军半数听你调遣,余下禁军归我统辖,你我合兵进山清剿,一日之内便可根除祸患。”
沈清辞指尖捻过腰间带裂痕的虎符,金线在朝阳下泛着冷光,她侧过身,完全避开萧彻望向自己的视线,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陛下禁军驻守黑风口,收拢蛮族降兵,安抚周边村落流民即可。入山剿匪之事,我的部众独自便能完成,不必劳烦陛下。”
一句话,直接划开界限,不肯再与他有半分军务牵扯。
萧彻双拳骤然攥紧,指节泛白,心口的闷痛一阵阵扩散开来。他知晓她心中芥蒂难消,却万万没料到她会将彼此分得这般干净,连并肩作战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。“北境山路错综复杂,柳家在山中布下无数陷阱机关,你的兵士久战疲乏,贸然深入太过凶险,我派两百精锐骑兵随你同行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辞抬手招来身旁副将,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萧彻身上,“传令下去,左翼骑兵即刻封锁所有出山隘口,不准放走一名柳家叛兵;右翼步兵整顿军械,半个时辰后随我入黑风山腹地;留下三百士卒,救治伤兵,接管蛮族遗留营寨。”
副将抱拳领命,快步退下去传达军令,动作干脆利落,全然无视一旁神色复杂的帝王。军中上下所有人都清楚,沈将军如今在北境军中威望滔天,比起远在京城的天子,将士们更愿意听从手握虎符、身先士卒的她调遣。
萧彻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模样,心中又酸又涩。从前在深宫之中,她温婉娴静,提笔作画、烹茶弈棋样样精通,一身柔婉闺阁气韵;短短数月颠沛征战,昔日皇后褪去绫罗珠翠,披铁甲握长枪,硬生生活成了镇守边关的一柄利刃,而将她逼到这般境地的人,正是自己。
“沈清辞!”萧彻终究按捺不住,往前踏出一步,声音带上一丝紧绷的急躁,“你非要这般与我划清界限?沈家旧案我定会彻查到底,所有参与构陷的人,无论朝堂权贵还是柳氏族人,我都会押往京城公开问斩,给你,给沈家满门一个交代。”
沈清辞终于转头看他,一双眼眸清冷如寒潭,没有怒意,没有悲愤,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:“陛下要翻案,是陛下的事。我入山剿叛,护北境百姓,是我的事。二者互不干涉,不必混为一谈。”
说罢,她抬手解开腰间的水囊,仰头灌下一口冷水,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,稍稍压下连日厮杀积攒的疲惫。肩头伤口牵动,尖锐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,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,随手扯下内衬的粗布布条,单手绕着肩甲缠住伤口,动作干脆利落,常年征战练就的坚韧,展露无遗。
萧彻望着她独自包扎伤口的模样,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,他想上前替她处理伤口,脚步刚动,就被沈清辞骤然抬起来的长枪拦住去路。枪尖离他心口不过数寸,寒气扑面而来,阻拦之意不言而喻。
“陛下自重。”沈清辞语气淡漠,“战场之上,只分将士与敌寇,没有旧情,更没有帝后之别。若是陛下执意干涉我的部署,休怪我以军规论处。”
军规二字,轻飘飘落下,却堵得萧彻进退两难。大胤军法严明,统兵将领在外可凭虎符处置军务,哪怕是帝王,无故插手将领调度,亦会落人口实。他僵在原地,看着沈清辞翻身上马,玄色披风一扬,骏马扬蹄,朝着通往黑风山的路口奔去,身后数千骑兵紧随其后,马蹄踏碎黄沙,扬起漫天尘土,转眼便消失在山道入口。
萧彻伫立原地,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,良久才缓缓抬手擦掉唇角血迹。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凑上前来,低声劝道:“陛下,沈将军性子刚烈,心中怨气深重,不如咱们暂且按兵不动,待她剿完叛兵,事态缓和之后,再慢慢解释?”
“缓和?”萧彻低声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疲惫与悔恨,“同心玉碎,虎符裂痕,情分与信任都碎得彻底,哪有那么容易缓和。传令,禁军严守隘口,严加看管蛮族俘虏,再抽调一队暗卫,悄悄跟入黑风山,只暗中护卫,不得露面打扰沈清辞一行人。”
内侍心中一惊,连忙领命退下安排部署。
另一边,沈清辞率领大军踏入黑风山腹地,山间林木茂密,参天古木遮挡住大半日光,林子里雾气缭绕,视线不足十丈。行至半途,前方探马疾驰折返,翻身下马跪地禀报:“将军,前方三里处发现柳家运粮队伍,押送兵力不足百人,马车足足二十余辆,看车轮痕迹,车厢之内不只有粮草,还有沉重铁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