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那张脸僵了足足五息,跟被人拿火锥戳了嗓子眼儿似的,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:“你咋知道底下有活的?”
“珠子说的。”阿望把十二色珠子往管事眼皮底下一托,那颗暗点对着地面,灰汁滴出来的针尖小洞还没合上,洞底下矿心的光一闪一闪往上透,跟呼吸一个节奏。阿望拿火锥尖儿点了点那个暗点,“这颗珠子孵出来就是专门探底的——十二股筋络拧绳,十一个点全亮,就这个点暗着,说明底下那东西它够不着,或者不想够。你矿上挖了这些年,是不是越往深挖火蹿得越凶?”
管事不吭声了,蹲下来盯着那个针尖小洞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把外头的人全撵走了,就留了粗嗓门一个在坡底口把风。他自己往门槛上一坐,掏出来个烟锅子点上,吸了两口才开口:“矿心正底下那块硬石头,去年秋天我让人凿过一次。凿了三天,第四天早起,凿石头的四个弟兄全躺下了,身上没伤没病,就是起不来,眼珠子瞪得溜圆,嘴里头一个劲儿念叨‘底下有人喊饿’。”
阿望跟阿架对了个眼神。阿架小声说:“喊饿?矿吃人?”
“别打岔。”阿望踢了阿架一脚,冲管事抬了抬下巴,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把那块石头又填回去了,拿碎石和泥浆灌了个严实。弟兄们躺了三天全好了,打那往后我再没让人动过矿心正底下。”管事拿烟锅子敲了敲门槛,“你今天说底下压着个活的,我信。你珠子能往下探,那你就替我探探——那东西到底要啥?它喊饿,饿的是啥?”
阿望没急着答话,把十二色珠子搁在串珠上头拿火锥轻轻拨了一下。珠子转了三圈停住了,暗点还是对着地面,但珠子底下压着的筋络尖儿忽然往阿望手背上一搭,顺着他的手背往下爬,爬到手指头上拿尖儿点了点他的手心——三下。点三下,阿望跟灰核桃处久了,知道这是“要东西”的意思。
“它要吃的。”阿望摊开手掌给管事看,“珠子说底下那东西要东西吃,但没说吃啥。”他扭头冲灰核桃喊,“灰核桃,你再问问?”
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,褶缝对着十二色珠子张了一下,又对着地面那个针尖小洞张了一下,张完了缩回去拿脑袋撞阿望手腕子,撞了一下,闷闷地传出来一个字:“甜。”
“甜?”阿望愣了。
管事烟锅子差点掉地上:“甜?底下那东西要吃甜的?矿上哪来的甜东西——”
话没说完,堵门新壳外头粗嗓门忽然敲了两下壳面,压着嗓子喊:“管事的——坡底口来了个人,提着一篓子东西,说是北坡那边打发来的,送赔礼的。”
管事眯了眯眼:“北坡送赔礼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他站起来冲阿望比了个手势,“你先别动,我去看看。”
阿望嘴上答应了,管事前脚绕到新壳外头,他后脚就把十二色珠子揣袖子里了,冲阿架阿气一挥手:“走,跟上去瞅瞅。”阿架把兜子往腰后头一别,阿气抄了火针,仨人贴着新壳边沿往外摸。
坡底口那儿站了个瘦高个儿,穿得板板正正,手里提个竹篓子,篓子上头盖着蓝布。管事背着手站他对面,没接篓子:“北坡啥时候学会送礼了?”
瘦高个儿陪着笑:“管事的这话说的,昨儿个那俩不懂事的冒犯了您,我们当家的说了,赔篓子野蜜,再搭个消息——矿心底下那块石头,我们当家的也探过,知道底下压着啥。”
管事脸色没变,阿望在后头听着心里咯噔一下。瘦高个儿接着往下说:“我们当家的说了,底下那东西吃甜的不假,但野蜜只能哄它一时,真让它安生,得拿活珠子喂。你们牢里那窝珠子会孵,孵出来的珠子喂给它,它就不闹了。我们北坡手里有三颗活珠,愿意拿两颗换你们一颗孵出来的新珠——”
“放屁。”阿望从新壳后头转出来了,手里头攥着火锥,“拿两颗快死的老珠换我一颗刚孵的新珠,你当珠子是鸡蛋呢?”他拿火锥点了点瘦高个儿脚底下的竹篓子,“野蜜留下,人回去。跟你们当家的说,矿心底下那东西我自个儿会喂,用不着他操心。”
瘦高个儿脸上笑模样收了,拿眼扫了扫阿望,又看了看管事:“管事的,你们矿上啥时候轮到外人做主了?”
管事烟锅子往鞋底上一磕,慢悠悠地回了一句:“他替我探矿心,他就是半个东家。你要送礼留下,要谈条件——你当家的亲自来谈。”
瘦高个儿盯着管事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下,把竹篓子往地上一搁:“成,话我带回去。但管事的,我们当家的还说了,北坡那俩冒失鬼昨儿个拿绿火烧门板,回去挨了罚,他们心里头不痛快,这两天要是自个儿跑来闹事,我们当家的可管不住。”说完转身走了,脚底下的碎石子儿踩得哗啦响。
管事盯着他走远了,回头冲阿望说:“听见没?明着送礼,暗着下战书。那俩烧绿火的要私下来找茬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阿望蹲下去把竹篓子上蓝布掀了,里头真是一篓子野蜜,金灿灿的黏稠玩意儿,拿木片一挑能拉半尺长的丝。他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搁嘴里嘬了一口,甜得直眯眼,“真货。管事的,你这矿上缺不缺蜜?”
管事没好气:“缺啥缺,我问你矿心底下那东西咋整?”
阿望把竹篓子提起来往牢门方向走:“咋整?喂呗。”他回头冲管事咧嘴一笑,“但喂之前我得先看看底下那东西长啥样。你那矿心入口在哪儿?带路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:“现在下去?你不准备准备?”
“准备啥?”阿望拿火锥敲了敲新壳,壳面上十一色光跟着跳了跳,“珠子给我把门堵得严严实实,你那帮弟兄在外头守着,北坡那俩冒失鬼来了也进不来。趁这工夫下去把底下那东西看明白了,回头才好谈价。”他扭头冲阿架阿气一挥手,“你俩守着门板,珠子闪急了就敲粗芯,敲完把蜜往壳面上一抹——灰核桃说了,底下那东西吃甜的,壳面沾了蜜它咬壳的时候嘴软。”
阿架接过蜜篓子,阿气拿火针在壳面上画了个圈,标好了抹蜜的位置。阿望跟着管事往坡底走,走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阿家——珠子要是孵出来新的,别急着往串珠上挂,先拿蜜引到壳面上转一圈再挂,让底下那东西闻着味儿,它就不闹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