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道顶上站了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刀条脸,嘴角耷拉着,穿件灰扑扑的短打,腰里别着根铁尺,身后跟了两个人,空着手,但站桩的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查家东家一瞅这人,脸上挤出个笑来:“刘老二?你哥呢?”
刀条脸刘老二拱了拱手:“我哥去年没了,临走前嘱咐我来找东家把工钱结了——他给你干了两年管事,你辞他的时候还欠着仨月工钱。”
查家东家脸上挂不住了:“仨月工钱?你哥走的时候我多给了他半年的——”
“东家这话说的,我哥人都没了,你说给了多少就是多少?”刘老二拿眼一扫矿心那片水泥台子,又扫了一眼阿望裤腿上没干的绿汁子,嘴角动了动,“哟,东家这矿心底下还藏着宝贝呢?我哥当年就说矿底下有渗水眼,说得封好——这是没封严实?”
阿望蹲在水泥台子旁边没起来,拿火锥尖儿把台子缝里冒出来的绿汁子往旁边拨了拨,忽然插了一嘴:“你哥当年封渗水眼的时候,是拿啥封的?”
刘老二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旁边蹲着个不穿矿工服的半大小子敢插嘴,上下打量了阿望两眼:“你谁呀?”
“我谁不重要。我就问一句,你哥封渗水眼的时候,是不是还兑了绿矾油?”阿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绿汁子,拿火锥指了指水泥台子,“你哥往这底下灌了绿矾油兑红浆水,外头拿水泥一糊,里头闷着熬了两年。这会儿底下的药渣子还没清干净呢,你敢来讨工钱?”
刘老二脸色没大变,但手往腰里铁尺上搭了一下:“小兄弟说话要讲证据。我哥是个老实人,你别往他身上泼脏水。”
“证据?”阿望从裤腿上刮了一指甲盖绿汁子,拿火锥挑着往刘老二跟前一递,“你闻闻。这是你哥当年熬的药渣子味儿,绿矾油兑红浆水,底下闷了两年,珠子吸了两年毒——你那半间屋子废珠子,全是你哥的功劳。”
查家东家在后头越听脸越黑,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,往前迈了一步:“刘老二,你哥到底背着我干了啥?”
刘老二没接绿汁子,往后退了半步,手在铁尺上攥紧了:“东家,我哥人都没了,你听个半大小子胡说八道——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挖开看看就知道了。”阿望把火锥往水泥台子上一拄,扭头冲查家东家说,“东家,叫俩人拿镐来,把这台子撬了。底下要是只有渗水眼没有药渣子,这工钱我替你还,双倍。底下要是真有药渣子——”他扭头看了刘老二一眼,“刘老二,你哥的工钱你甭要了,你得倒赔东家半间屋子的珠子钱。”
刘老二嘴角抽了两下,忽然笑了:“行啊,挖。挖出来没有的话,你这小兄弟说话可得算话。”
阿望也笑了,拿火锥往台子上一敲:“瘦猴——镐!”
瘦猴跟黑脸汉子抡着镐就上来了,刘老二那俩人想往前凑,被查家东家一瞪眼拦住了。镐头砸在水泥台子上“咣咣”响,砸了十来下台子裂了缝,一股更浓的绿汁子从缝里喷出来,这回不光是绿汁子,还混着碎瓷片、铁锈渣、还有几块黑乎乎的药饼子。
阿望拿火锥挑了一块药饼子搁鼻子底下闻了闻,递给查家东家:“绿矾、硝石、红浆水浓缩的——这是熬东西剩下的底料。你哥拿你矿底下当熬药作坊使呢。”
查家东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扭头冲刘老二:“你哥到底在熬什么?”
刘老二往后退了一步,手把铁尺抽出来了:“东家,这事儿我劝你别往下问了。我哥熬的东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——”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阿望把药饼子往地上一扔,拿火锥点了点水泥台子底下露出来的一个铁盖子,“底下是不是还有一口大锅?锅里头是不是还坐着几颗珠子——绿不绿红不红的,泡在药汤子里头咕嘟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