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阿望就醒了，灰核桃还在枕头边上团成个毛球打呼噜。他拿手指头弹了一下，毛球骨碌到炕沿又滚回来，褶缝张开一条缝：“天还黑着呢。”
“三头动，哪头慢了都不行。”阿望套上鞋往外走，灰核桃不情不愿地蹦进他袖口。
巷子口大柱已经蹲那儿啃干粮了，见阿望出来把半块饼往嘴里一塞：“二林子捎话回来，刘文书点了八个人，天不亮就摸过去了。老郑在码头盯着，说白胖子天没亮就开了铺子，灶上烧了壶茶，坐那儿等人呢。”
阿望边走边拿火锥在地上划路线：“白胖子等谁？”
“看着像等老河口方向来的船，他铺子后头小码头上拴了条平底船，平时不用的，今早让人拿水冲了三遍。”
阿望脚下一顿，心说来了。白胖子这条平底船常年不动的，今早又冲洗又烧茶，这是要接人。他扭头问大柱：“刘文书那边几点动的身？”
“二林子跑回来报信的时候刚过五更，这会儿估摸已经摸到河湾子外头了。”
“走，先去码头。河边小屋那边有刘文书，咱不去添乱。”
俩人抄近道往码头插，老郑在巷子拐角等着，见阿望来了拿烟杆往前头一指：“白胖子五分钟前从铺子后门出来，手里提了个竹篓子，拿黑布盖着，往平底船上搁。搁完回铺子里又坐了半袋烟，方才来了个人——短打扮，操上游口音，帽檐压得低，进了铺子跟白胖子对坐喝茶。”
阿望蹲在墙根底下往码头方向瞄：“就一个人？”
“就一个。不过白胖子从柜台上拿了个东西递给他，我瞅着像封信。”
阿望琢磨了一下：“这上游口音的就是昨晚上客栈里跟总把头喝酒那位。他没在客栈待着，跑码头来了——说明总把头让他来拿船。”
“拿船干啥？”大柱挠头。
“运货。总把头昨晚上在客栈喝酒，今天一早就把人支到码头来，说明他压根没打算从客栈跑。客栈是他故意让人看见的。”阿望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，“他让咱盯着客栈，他自己走别处。”
老郑嘬了口烟：“那咱盯码头还是盯客栈？”
“码头。客栈那边他留了个假窝子，人早走了。码头这条船才是真家伙。”阿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白胖子把信递出去，那人肯定要回老河口传话。咱得赶在他动身之前把信截下来。”
他扭头跟大柱说：“你回去找二林子，让他跟刘文书说一声，河边小屋那边拿完人别声张，把俩看门的嘴堵上带回去，别让孙拐子知道人没了。能拖多久拖多久。”
大柱应声跑了。阿望跟老郑交代：“你在这盯着，那上游口音的人一出来你跟着，看他往哪走。我绕到码头后头去堵白胖子。”
“你要直接动白胖子？”
“不动他。他铺子里有个后窗户，对着河汊子，我摸过去听他跟那人说啥。”
阿望绕到码头后头，贴着河汊子边上的芦苇丛往白胖子铺子后窗户底下摸。灰核桃从袖口里滚出来先探了一趟，滚回来报：“里头俩人，一个白胖子坐柜台后头拨算盘，一个短打扮坐对面喝茶。桌上搁着个竹篓子，就是白胖子搬上船那个。篓子里有东西动弹，我闻着像鱼腥味。”
阿望心说果然。白胖子搬上船那篓子就是样品。他趴在芦苇丛里竖着耳朵听，铺子里白胖子正说话：“……总把头那头你让他放心，篓子明儿一准到。十七个，一个不少。桐油刷了三遍，漏水包退。”
短打扮那人喝了口茶：“总把头的意思是，明儿货到了老河口，先不急着找下家。镇公所那边昨晚上闹了动静，有个姑娘跑了，孙拐子半夜递了话过来，说县里可能会来查。”
白胖子算盘珠子响了两声：“查呗。我铺子里就五六个篓子，都是装活虾的，查了能咋？老陈头那十七个篓子在河湾子小屋搁着，不在我这儿。”
短打扮笑了一声：“总把头夸你稳当。不过他说了，河湾子那俩看门的成天喝酒赌钱，靠不住。今晚上他让人去小屋把货提出来，先挪到上游李渡码头，从那儿装船。”
阿望在窗户底下心说坏了。总把头要提前提货！刘文书那边虽然去拿人了，可要是看门的在被抓之前把消息递出去，孙拐子一报信，总把头就能抢在刘文书前头把货挪走。他正琢磨怎么给大柱递话，灰核桃忽然拿爪子拍他手背：“前头巷子口来了个人，跑得急，像是二林子！”
阿望缩回芦苇丛，二林子果然从巷子口蹿出来，东张西望找了一圈看见芦苇丛里阿望露了个脑袋，赶紧钻过来：“望哥！刘文书那边出岔子了！”
“啥岔子？”
“刘文书带人摸到小屋，前头看门那俩还在睡，狗也没叫——狗被咱昨天那块咸肉喂熟了，见人摇尾巴不吭声。可刘文书带的人里头有个新来的愣头青，一脚踢翻了灶屋门口的水桶，里头一个看门的醒了，爬起来就往河湾子后头跑，嘴里喊‘来人了来人了’——后头土坎上还猫着一个人！那人一直没在屋里，就趴土坎上放哨呢！”
阿望心一沉：“跑了？”
“刘文书带人追了半里地，土坎上那人跑得贼快，蹿豆子地里没了影。后头屋里那俩倒是拿绳子捆了，可跑掉那个一准是往镇上报信去了。刘文书让问你现在咋整？”
阿望蹲在芦苇丛里脑子飞速转。跑掉那个放哨的，半个时辰就能跑到镇上找孙拐子。孙拐子再找总把头，总把头就知道河湾子出了事——他原计划今晚上提货，现在一准提前到今儿白天。他抬头问二林子：“刘文书从看门的嘴里问出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