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球本就小国寡民,近些年又频遭风灾,王府接连接济灾民,用度着实有些拮据。
往年藩邦朝贡,原有家事、国事各分一说,可那多指王府内廷之事。像国王这般,将洋商租地划为王家私产,这套说辞,倒是新鲜。
仔细想想,又挑不出错。
大清的亲王郡王,谁的府里没几处铺面庄子?
这些洋人能来一个小国的港口建栈房,图什么?图那几亩破地?
一个十五岁的藩王,租地给这么多洋人,这背后没有国政的影子,鬼都不信。
杨侍古收回目光,把茶杯搁回桌上。
不过国王,这么一说,本使倒是明白了。
这话,本使回京之后,会一字不差地,奏明陛下。
尚泰抬眼。
有劳天使。
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。
这回,谁都没先移开。
杨侍古笑了笑,先端起茶杯,把凉茶一饮而尽。
时辰不早了,本使告退。
天使慢走。
杨侍古回到驿馆,没有立刻点灯。
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才回身坐下,唤了一声。
进来。
门推开,两个随从走了进来,躬身行礼。这两人是他从礼部带出来的老底子,嘴严,腿脚勤快。
这两天,你们在那霸城里走了走,都听见什么了?
年长的那个随从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。
回大人,属下二人换了便服,在酒肆、茶摊、港口附近转了两天。听来几件事,拿不准真假,先报给大人。
头一件,年初的时候,琉球发生了‘白喉时疫’,病死了一片官员,大多都是些亲萨摩的。
杨侍古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。
继续。
第二件,萨摩来的商人,这段时间变少了。前几年那霸港里,萨摩船和大清的船各占一半,如今萨摩船十成里只剩三成。
第三件,首里城外围,王府在练些新军。人数倒是不多,也就几百人的样子,但器械都是新的。
还有一件,属下拿不准。有个老茶客喝多了说,王府里有几位老臣,忽然告病回家。
随从说完,退了回去。
杨侍古坐在灯影里,半天没出声。
这几件事拼在一起,轮廓就出来了。
琉球这位小王上,在清洗亲萨摩的势力,在反制萨摩藩。
萨摩藩对琉球的控制,朝廷不是没有耳闻。
琉球国两头进贡,一边给大清上表,一边给萨摩低头,这在东南沿海的官场里,算个半公开的秘密。
只是历任皇帝都装作不知道。
眼下更是如此。太平天国还没剿完,两国联军的和约还没签利索,朝廷哪里腾得出手管东海一个小岛?
真深究下去,把萨摩的事翻出来,朝廷是管还是不管?
杨侍古想明白了这一层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写密奏。
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过。
臣杨侍古谨奏:
臣于十月末抵达琉球,册封已毕。琉王尚泰年十五,行止恭谨,礼数周全,其气度不似少年。
琉球港外现有三国洋商租地,琉王以王家私产为对。臣暗遣随员市井查访,所闻数事,皆指琉球阴备萨摩。臣观其地之繁华、洋务之熟稔,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夫,远非寻常藩属可比。
又,琉球与萨摩藩之关系,臣有所耳闻,然事涉藩属内政,臣未敢深查。以臣愚见,琉球恭顺守藩,岁贡如常,眼下维持宗藩之名义,于大局有利。是否深究,伏惟圣裁。
他写完,把信折好,封上火漆。
又吹熄了一旁的油灯。
首里城。寝殿。
尚泰独坐。
影一站在殿角,声音压得很低。
王上,杨侍古的随从,今晚往驿馆外送了一封信。走的是驿船,直达京师。
知道写什么吗?
驿传有驿传的规矩,中途截信,瞒不过沿途驿丞的耳目。属下没动。
尚泰点了点头。
不动是对的。
这种信,碰不得。
让他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