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永站在车间里，围着那排锯机转，一台一台看过去。
机器是花大价钱从南洋的不列颠人手里买来的蒸汽锯木机，前前后后一共三台。
“把尺寸表拿来。”他朝一旁的匠人招了招手。
匠人小跑着过来，递上一张表。上头是不列颠、弗朗基两家船厂的需求，密密麻麻列满了零部件的规格。
陈永扫了一眼，绕着机器走了一圈，每台机的进料口都量了量，对上尺寸表才停手。
“把料分好。”他摆了摆手，“北山的料进来，先分三堆。桅杆的归一号，壳板的归二号，甲板的归三号。”
木料从北山运来，早堆在厂外了。陈永走到堆场看了看原木，对押料的吏员说：“这批料选得不错。径够，节少，锯出来断面平。”
吏员应了一声。
蒸汽机嘶地一响，锯片转起来，原木推过去，剖成五丈长的桅杆料。陈永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断面。
“平整度合格。”
“北山的料，按径分。”陈永又交代，“粗的锯桅杆，细的锯板材。别拿细料当桅杆。”
车间里蒸汽声闷响，木屑飞起来，落在陈永的肩头。他拍了拍肩，又去量下一批。
趁着换齿的空当，陈永翻出尺寸表又对了一遍，对出一件麻烦事：不列颠、弗朗基两家船厂的规格不一样。
“两家的料得分开放，别混了。”他对匠人交代了一句。
匠人记在了簿上。
库存场的空地上，陈永吩咐书办标上木牌，写清哪国的规格。
他把尺寸表收进袖子里。三台机的齿距都对上了，明日北山还有一批料，都按这个规格锯开。
蒸汽锯比手锯快十倍，吃料快，出活齐。陈永站起身，擦了擦手上的木屑。
正午时分，尚泰来到车间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三台机分线转。蒸汽味混着木香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陈永迎上来，躬身行了个礼。
“王上。”
“产能如何。”
“三机分线，一日出桅杆料二十根，壳板三百片，甲板两百片。”陈永报数，“北山的料够，不缺。三机满转，一日还能多出一成。”
“那就满转。”尚泰说，“料堆着不亏。修船潮来了，省得现锯。”
“是。小人让工匠两班倒，机器不歇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够不够修船。”
“看多少船。”陈永想了想，“不列颠、弗朗基两家船坞都在白滨滩。船一到，先换壳板、甲板。咱们的料备着，装船送过去便是。”
“这两年，海上不会太平。”尚泰走到一号机旁，看桅杆料一根根出来，“船来的，会比你算的多。”
陈永应了声是。王上说多，那就是多。
“这机器，你能改么。”
陈永摇了摇头：“小人不敢改。机器是买的，干活的流程都是定死的。操作、维修，小人都会。虽说原理小人是搞明白了，可真要出些什么闪失，怕是要耽误生产。”
尚泰看着他，半晌才道：“不改。按规格来。”
他伸手敲了敲一根桅杆料：“咱们不为巧，就图个快。快就是钱。”
陈永笑了：“王上这句话，小人记下了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尚泰转过身，看向库存场，“先把料备下。弗朗基人来看过么。”
“来过。”陈永答，“前日弗朗基管事来厂，只问壳板什么价。小人报的是市价，他嫌贵，就没订。”
“到时候他自会回来。”尚泰说得随意，没再多言。
“王上说的是。”
尚泰走到三号机边，捡起一片甲板掂了掂：“这厚度够了。”
“按弗朗基船厂的尺寸，分毫不差。”陈永指了指案上的尺寸表，“都是拿卡尺量过的。”
尚泰把甲板放下：“不错，没有凭手感。”
“是。手感有时候会错，卡尺不会。”
“你守着这车间，本王放心。”
陈永又行了个礼。
“王上，小人有一事启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三条产线都开，两班倒，库存场一日就得几百根料进出。”陈永道，“小人一双手，顾了机器顾不了账，顾了账顾不了生产。”
他朝三号机那边招了招手：“王上看看那个人。”
三号机旁，一个年轻后生正在码甲板材。二十出头，袖口扎得紧，每搬一片，先拿卡尺卡一下，才归垛。
“他叫林三郎。”陈永道，“年中的时候从乡勇里挑进厂的学徒。识字，脑瓜子转得快，机器上的活教一遍就会。小人斗胆，举荐他做副手。”
尚泰朝那边看了看。
“林三郎。”
后生放下板子，小跑过来，撩起衣摆跪了下来。
“小人林三郎，叩见王上。”
“多大了。”
“回王上，今年方才弱冠。”
“读过两本书？”
“簿子能记。洋人的尺码表看得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