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厂里三台机器,哪台你搭过手。”
“都搭过。”林三郎答,“换齿片、对齿距,是师父手把手教的。”
尚泰嗯了一声,看向陈永:“厂里再挑一个学徒顶副手。工钱翻倍,从王库走。”
陈永一怔:“王上,那三郎……”
“这个人不错,本王另有用处。”
尚泰低下头看林三郎:“那霸到国头,本王要修一条铁路,纵贯全岛。勘路出图,米粒坚旗昌洋行那边出人出物。本王缺个自己人盯工地,跟米粒坚人碰头。你师父举荐的是你。去不去。”
林三郎怔在原地,看了看师父,又看了看王上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没修过铁路。”
“没人修过。”尚泰道,“本王给你匠人,给你账房,给你民夫。你只管盯三样:路走得直,钱花得明白,洋人的话原样递回王府。”
林三郎俯下身,磕了个头。
“小人愿去。”
“明日一早,先去白滨滩寻旗昌洋行的史密斯接头。”尚泰道,“他怎么说,你怎么记。回来报给本王,一个字不许落。”
“是。”
林三郎站起身,退到陈永身后。
陈永从案上的木匣里另拿了一把卡尺,塞进他手里:“到了工地上,尺就是你的眼睛。量过的数才算数,没量过的,啥也不是。”
林三郎把卡尺攥得紧紧的:“师父的话,徒弟记住了。”
尚泰看完这一出,转回案边。
“人都退出去。”他吩咐,“守着厂门,不许闲杂人等靠近。”
随行的内侍和护卫都退了出去。阿贤临走,把账房的门也带上了。
车间里,蒸汽机压了火,锯片停转,只剩灶膛里柴火在响。君臣二人,隔着一张案。
尚泰先开了口。
“你这儿缺一间僻静的屋子。回头建一个,本王出钱。”
“谢王上。”
“感谢的话少说。本王直接说正事。”尚泰压低了声音,“洋人那种载人上天的大球,你见过没有。”
“画报上见过一回。”陈永想了想,“前年弗朗基水手带来一本画册,人吊在布球底下,球底烧着火。洋人说,那是热气熏上去的。”
“热气球得一路烧火。飞不远。”尚泰说,“洋人还有第二种球,里头灌的是气,不烧火,比热气轻得多。灌满了,能把人带上天,飘一整日。”
陈永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气?”
“氢气。”尚泰看着他,“洋人拿硫强水泡锌粒来制这气。两样都是洋货,一罐气几十两银子。”
“王上,”陈永迟疑着,“洋人的法子,是不是得用……”
“洋人的法子贵。”尚泰打断他,“本王的方子,用的是琉球人家里的破烂货,一个铜板的洋货都不用。”
他把方子说了出来。
“旧锡器砸碎,加碱面煮,气从竹管出,收进猪尿泡里。那气沾火就炸,制造的时候离灶口远些。”
陈永把方子在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王上,锡器……寻常人家汤壶、香炉之类的,都是锡的。”
“对。去市面上收购些旧的,按废铜烂铁的价收。零散着收,别叫人看出量。”
“碱面,街面上的杂货铺就有卖。”
“咱们散着买。一家铺子,一次只买一家的。”
陈永抬眼望着尚泰:“王上,这方子,是打哪儿来的?”
尚泰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本王的。”
“……小人明白。”
“再记一句。”尚泰说,“出气的竹管口,离灶口远些。泡收满了挪到院里去。烫了炸了,你命可不保。”
“小人记下了。”
“这气做什么用,你不用问。做好了,本王自会来取。”尚泰往厂门走,到门口又站住脚步,“厂里上下,一个字不许露。有人问起,就说试新法烘木料。”
“是。”
“知道你忙。”尚泰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往后你那双手,只做两件事。锯好木头,煮好这罐气。”
陈永躬身行了个礼,一直送到厂门外。
申时,陈永在库存场带人分料。
东区的桅杆料二十根一排,码了三排。
每根一头挂木牌,写“不列颠规”或“弗朗基规”。书办提着墨,在每垛前的木牌上补字。
“陈主事,这料堆下,要垫高么?”匠人问了一句。
“垫。海边潮,料贴地会朽了。”陈永指了指墙根那堆锯短的边木,“拿这个垫起,离地三寸。”
匠人去搬边木。陈永蹲下来,看着垫好,料离了地。
“记上簿。”他对书办说,“桅杆料六十根,壳板六百片,甲板四百片。分国别,分规格。”
书办提笔记了下来。
“陈主事,这料备下,要备到几时。”匠人又问了一句。
“备到潮来。”陈永指了指港区,“王上说了,这两年海上不会太平。今年来的船,明年还得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