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转身,却又停住。
“你、你这堆场,谁管的?”
“工务司陈永,陈主事。”
“王、王家的人?”
“是。王家统购,工务司管堆,港务司管账。各司其职。”
管事听完,没再问王家怎么就能一手包办。他眼里,只有价签上的数字。
远处,一条米粒坚商船的星条旗在码头飘着。管事扫了一眼,没多问。
“大人还要看别的么?”陈永问。
管事站起身,抹了抹礼服上的灰。
“不、不用了。价合适,我就下单。”
陈永拱了拱手。
“大人回去等信。王上定了价,小人第一时间报给租界。”
管事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码头走。他的背影晃了晃,礼服下摆扫过一截枕木。
陈永盯着那截枕木,皱了皱眉,又松开了。
弗朗基人看见了货,没看见局。
申时,首里城。
毛恒德捧着一本新账,走进西偏殿。他七十出头,脚步却稳,袖口里露出折扇的一角。
“王上。”毛恒德把账本摊在御案上,“不列颠商人的订金,到了。”
尚泰从文书上抬起眼来,看着毛恒德。
“多少?”
“白银二千两。先付的订金,货齐了再结尾款。”
尚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记上。”
“臣已记了。入王库,专款专用,不挪作别处。”
毛恒德把折扇打开,扇了两下。
“上月的租金二千五百两还在库里,加上这笔,王库的银,厚得踏实。”
尚泰应了一声。
“不列颠人肯先付钱,是信咱们的货。他们船坞等着用料,急得很。这笔订金,够矿务司发两个月工钱。”
“先填矿务司的工钱。人不缺钱,活才稳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毛恒德把折扇收起,“王上,弗朗基人也来堆场看货了。”
“哦?”
“弗朗基管事只问了价,别的,一个字没问。连大东诸岛的碑、租界的局,他瞧都不瞧。”
尚泰把茶盏放回案上。
“他问不问,由他。货摆在那儿,价摆在那儿,他要就买。”
毛恒德眉头拧着。
“王上,弗朗基人这般只盯生意,怕是别的什么都不看。往后情报,怕是都落到咱们后头。”
“看得浅,才钻得进咱们的网。”尚泰笑了笑。
毛恒德躬身行了个礼,退到一旁。
尚泰端详起账本。毛恒德在旁边又算了一笔账。
“租金二千五,订金二千,鸟粪石的预付款下月也到。王库的银,一个月厚了四千多两。”
尚泰放下笔,没接账本的话头。
“银子进得来,是好事。可你想过没有?料堆起来,三家洋人都盯着,这个价,往后谁说了算?”
毛恒德一愣:“眼下是王上定价,臣报过去,洋人还价。弗朗基的管事,今日已经来问过两回价了。”
“价定低了,咱们亏。定高了,人家扭头去别处买。”尚泰道,“往后料越来越多,一笔一笔单谈,迟早乱。本王要在堆场边上,立个公议栈。”
“公议栈?”
“对外说是商民议价的民间场所。谁家有料,谁家要买,挂牌来,当场议价。”
毛恒德迟疑:“民间议价……那栈子归谁管?”
“栈里管盘的,是咱们的人。定盘的办法,也是咱们的。”尚泰道,“货主、买家、管盘的三方到场,眼睛看着货,当场叫价,三方点头,合约就成。”
毛恒德活了六十岁,牙行抽成、讨价还价都见识过,这种玩法头一回听说:“这定盘……谁说了算?”
“王府的印。”尚泰道,“合约上加盖王府印,做信用背书。洋人信这个印,比信谁的嘴皮子都管用。愿意先下定的,立一张预货单,数、价、日子都写明,货到凭单领。”
毛恒德握着折扇,半晌没说话。管盘的是王家的人,背书的印是王府的印,这价怎么走,从头到尾攥在王家手里。
“王上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这是把定价的规矩,从萨摩手里,悄悄挪到王家手里啊。”
尚泰没接话,端起茶盏又放下来。
“外头只说议价,不说别的。萨摩要是问起来,就说堆场大了,商民图方便,自己凑了个议价的地方。”
“臣明白。明日就派人立屋,梁柱用北山的料。名儿呢?”
“煤木公议栈。”尚泰道,“煤是煤栈的,木是木栈的。往后煤、木、船料,都走这一条道。”
毛恒德把折扇收进袖口,躬身行了个礼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殿里静了。
“租子、订金、预付款,是进项。”尚泰的声音不高,“可账上的银子,得变成场子上的规矩,才站得住。”
毛恒德在门边站住了脚。
“王上说的是。银子是死的,规矩是活的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弗朗基的瞎,后面会出什么漏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