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已是咸丰八年十二月初。
那霸城外新划出一片荒坡,工务司的工匠在坡上搭棚。陈永站在坡顶,捏着一卷图,一口闽州腔压得很低。
“棚子排成排,一家一间。灶垒在坡下,省柴。”
吏员捧着簿子,一笔一笔地记。
“安家粮发多少?”
“一人一天两升米,先发半个月。锅、碗、铺盖,王家发齐。”
“这些棚,几时搭得完?”
“三十个工匠,五日搭完头一批。后头的人到了,再接着搭。”
“铺盖够么?闽州来的,多半只有一身破衣。”
陈永摇了摇头。
“不够。王上拨了王库里的旧麻布,裁成被,先顶着。等工务司的织娘上手,自己织。”
“灶离棚要留三尺。”陈永添一句,“留窄了,火星子蹿上房顶。”
一圈走下来,荒坡上立起三十间棚,七八座灶。风一过,棚顶的茅草哗哗响。陈永把图卷起来。
“东侧那片更大,能划三百户。往后接的人多,全用得上。”
“坡上这片,划多少给安家的人?”吏员又问。
陈永用木棍在泥地上划了几个圈。
“往后都划给安家的人。干满三年,一家两亩,垦熟了归自己。”
“两亩……”吏员抬眼,“坡上多是碎石地,垦起来费劲。”
“费劲才金贵。”陈永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,“白捡的地,没人当回事。”
他钻进头一排棚,抬手够那根横梁。
“还是矮了,叫他们加高。”
工匠应了一声,去抽木条。
“明日人就到了。我先回工务司点料。”
毛恒德从坡下上来,站住看了片刻。上这道坡,他走几步就喘。
“陈主事,这坡划出去,御领的山林少了一块。”
“回毛大人,划的是荒坡,不长树。王上准的。”
“准的。”毛恒德看着他,“人留住了,荒坡才值钱。有念想,才肯留。这条法子,比发银子牢。”
他往坡上扫了一眼,“荒坡多,人却不嫌多。人多,矿才挖得动,场才搭得起来。”
“陈主事,安家粮的账目,归你还是归我?”
“粮由港务司拨,账由王库销。小人只管发,不管数。”
“好。各管一摊,谁也糊弄不了谁。”
陈永拱了拱手,往工务司去了。
午时,尚泰到了安置点。
棚子搭好一排,坡下灶也垒起来了。三十七口人站在坡前,大多低着头。
尚泰站在坡顶一块石头上,身后立着毛恒德和陈永。
“你们从闽州、甬城来,半条命丢在海上。本王把你们接来,不当苦力使。干满三年,分你两亩荒山,垦熟归己。琉球,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“明日手艺人去工务司点卯,壮丁去矿场点卯。按本事给活,按活给银。”
李一站在前排,攥着老婆的手。
“你们怕,本王知道。”尚泰停了一下,“怕上了船是猪仔,怕干了活拿不到钱,还怕三年后地还是王家的。”
“本王把话搁这儿。地契压在王库,三年满,契到你们手里。这三年,地你们种,收成归你们。哪一条没兑现,你们来首里城堵王驾。”
尚泰看向前排的老匠人。
“老头,听见没有?”
孙福弓着背,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听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信不信?”
孙福张了张嘴,喉头动了两下。
“王上这话……俺信。”
他不敢看尚泰,说得极慢。
李一喉咙动了动,没敢出声。他婆娘悄悄红了眼。
毛恒德在尚泰身后,低低咳了一声。
“王上,三年之约,到日真分地?”
“真分。”尚泰没回头,“不信,你看他们明日的工钱。”
尚泰走下石头,人群让开一条道,走到李一面前停了一步。
“好好干。三年后,这片坡有你一家两亩。”
李一低下头,憋出一个“哎”。坡下有人小声议论,被他一嗓子压了下去。
“听王上的,先领粮,后干活。”
毛恒德立在一旁,眉头没松开。
“这些人,今日还是疑的。明日领了粮,就信了一半。王上这一套,比银子绑人还牢。”
午后,首里城西偏殿。
尚惇进来时,尚泰正对着一张那霸港的旧图。
“臣来了。”尚惇行了礼,在下首坐了。
“那霸港边的铺子,有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