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脚步声退开了些。
“尚惇那边的账呢?”尚泰问,“核到哪儿了?”
“七分了。”毛恒德说,“底稿在他手里,还差三分没合上。”
“那三分,先留着。”
毛恒德应了一声,把这一笔记下了,却没有退出去。
“王上。”他回过头,看着案后那道背影,“这头一程算是成了。往后,只怕更凶。”
尚泰没回头,把最上面那本账册合上了。封皮落在案面上,闷闷的一声。
毛恒德没再说什么。他下了廊,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了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尚泰对着摊了一案的账册,又坐了一会儿。
墨迹还没干透。三个月,从二十七万张嘴里面一点一点抠出来的,就这么些家底。翻过一页,是一笔进项。一笔进项背后,是安置点里一张一张等着吃饭的嘴,是矿上一双一双刨煤的手。这些人,如今都姓了王家。
入夜之后,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尚泰拉开书案底下那个抽屉,把三个月前留下的密报抄件翻了出来。
上头记得清清楚楚:挂双头鹰旗的船,从箱馆和溪贡那一路过来,在港外探过虚实。从头到尾,人没露面。
来意不用猜。罗斯人最讲实务,无利不起早。船一靠岸,头一句准是通商。通商之后,跟着就要派人常驻,立起商栈。再往后,就该伸手要煤了。他们图的从来不是一船货,琉球这处不冻的港和煤,正好补上他们南下的缺口。
影一报来的那句“船走人留”,他一直记着。
他捏着那封抄件,指尖压在“罗斯”两个字上头,压出了一小道印子。
挡不住的事,赶在它前头就是了。
他把密报折好,压回了抽屉最底下。
次日申时,尚泰登上首里城头。
城下那霸港里头,两家的洋船泊在一处,桅杆上还飘着两面租界旗。一面是弗朗基的三色旗,另一面是不列颠的米字旗。米粒坚的商船另泊在另一边,星条旗自成一角。
白滨滩那边的呈报也递上来了,说租界里锤声没断过,船坞基座已经打好,仓库的架子也立起来了。
毛恒德踱上来,站到他身侧。
“王上,萨摩的文书压了快一个月,没再来第二封。”
“他们自顾不暇。”尚泰说,“安政大狱那把刀还没收鞘,齐兴腾不出手来。”
他转过身去,背朝着海风。
“所以本王要赶在他们回来之前,把生米煮成熟饭。”
毛恒德应了一声:“臣尽力去办。”
北边飘来一股煤灰味。城下那霸港里头,洋船的烟囱冒着黑烟,卸煤的吊索吱呀吱呀地响,桅上的旗给风扯得啪啪的。
弗朗基人还在建仓库。不列颠人的船坞,如今已经能进小船了。米粒坚隔着那么远一片海,只凭一张铁路的单子,就把王家拴到了更远的地方去。
三家要的东西,说到底是各算各的账。弗朗基盯上了矿,不列颠惦记着船坞,剩下米粒坚,一口气要走了那几百万根枕木。王家夹在当间,反倒成了谁也绕不开的那一环。
毛恒德顺着王上的目光往北看了看,看了许久,才把视线收回来。北边是罗斯,脚底下是煤。他不用问,也知道王上在看什么。
“臣去排船期了。”他说完,退下城去了。
城头上就剩尚泰一个人。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,北边的海黑沉沉的,晚风灌满了他的衣袖。
那艘挂着双头鹰旗的船,如今泊在哪一片浪里,他不知道。但它迟早要来。这一点,他心里有数。等到萨摩的刀从幕府身上挪开了,等到罗斯的船真的登门,这两件事一块儿来的时候,这三个月攒下来的家底,就该派上用场了。
尚泰顺着石阶往下走。石阶上浮着一层尘,踩上去,沙沙地响。
明日那叠呈报上头,头一件是煤矿下探,第二件是港里的煤船排期。煤和罗斯,一前一后,都压到跟前来了。